紫藤花开

蜜璃坐在蝶屋的廊下，手里捧着一块甜瓜。午后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，落在她膝上。她没急着吃，只是端着，把甜瓜在手里转了一圈。紫藤花从廊架上方垂下来，一串一串的，风穿过的时候会轻轻晃，偶尔有一两片花瓣落在她衣摆上，她没拍掉。

“小芭内，你不吃吗？”

伊黑坐在她旁边，隔了半步的距离。肩上还缠着纱布，是今早刚换过的。他也在看廊外的紫藤，听到她问，才收回视线。“……不饿。”

蜜璃没追问，咬了一口甜瓜。蝶屋的庭院和病房不一样，这里能听到风穿过竹叶的声音，偶尔有蝴蝶从花丛间飞过。蜜璃吃得慢，像是在等什么，又像只是不想那么快吃完。

伊黑没有看她，目光落在廊柱下的影子上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你之前说，想等伤好了之后，去别的地方看看。”

蜜璃愣了一下，甜瓜停在嘴边。“我什么时候说过？”

“……在蝶屋走廊上。”伊黑的声音不高不低，“你从医务室出来，靠着墙站了一会儿，说想去看海。”

蜜璃想起来了。那天她确实很累，靠着墙站了很久，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。伊黑站在走廊另一头，没有走过来，没有开口。她以为他没听到。

“你还记得啊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风又吹了一阵，紫藤的花串轻轻晃了晃。蜜璃放下吃剩的瓜皮，擦了擦手，没有站起来，只是坐着，像是让那句话在风里多待了一会儿。

“那我们去看海吧。”蜜璃说。

伊黑说“好”。

他们去借了一辆车。一辆黑色的轿车，车身漆面有些旧了，但还能跑，引擎发动的声音不算响，像一头还在适应呼吸的老兽。伊黑坐在驾驶座上，蜜璃坐在副驾驶。他握着方向盘，动作很稳，像握刀。

“你会开？”蜜璃问。

“……学过。”他没有说是在哪学的，蜜璃也没有追问。

车子驶出蝶屋所在的林间小道，上了大路。路两旁的田野向后退去，阳光从车窗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蜜璃的膝上。她靠着车窗，看外面的风景不断地变——田埂、树林、低矮的房屋，然后是越来越开阔的天空。

路况不算好，有些路段是碎石的，车轮碾过去会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伊黑开得不快，不急，像是在故意让这段路变得更长一些。窗外的风灌进来，带着草和泥土的气味，混着一点汽油的味道。蜜璃把脸转向窗外，没有说“好快”，也没有说“怎么还没到”。她只是看着，像是想记住这片风景。

伊黑偶尔侧头看她一眼，很短，像确认她还在。然后继续看路。

他们到了海边。车停在一片沙地边缘，不再往前开了。蜜璃下了车，站在那片沙地上，看着前面。海就在那里，灰蓝色的，风从海面上吹过来，带着浪声，一阵一阵的。伊黑也下了车，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他没有走到她旁边去，也没有问她“看到了吗”。他站在那里，等她自己看完。

“我一直想来看海。”蜜璃的声音很轻。伊黑没有说话，因为他知道她不是在对他说话。她是在对自己说。

她说完了，又站了一会儿，才侧过头来，看向他。“你也看。”她说。

伊黑这才往前走了两步，走到她旁边。他没有看海，他看着她的侧脸。蜜璃没有转头，但她知道他在看她。她没有说“你看我干嘛”，也没有笑，只是把视线重新放回海面上，让他看。

“还行。”伊黑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高不低。蜜璃终于笑了，嘴角弯了一下，像是被风吹开的。

他们在海边坐了一会儿。风还是咸的，浪声一阵一阵，像没有尽头。伊黑没有说“下次再来”，蜜璃也没有问。他们只是坐着，看着那片灰蓝色的海面，直到风越来越凉。

蜜璃站起来的时候，拍掉裤子上沾的沙子。伊黑跟在她身后，还是半步的距离。他走回驾驶座，发动引擎。车子在沙地上掉了个头，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。田野、树林、低矮的房屋，又一一从窗外经过。

蜜璃靠着车窗，没有再往外看。她已经看过了。路还长，风还在吹，天还没有黑透。紫藤花还在开。明天她还会在廊下坐一会儿，风还是会吹过来。他也会在。不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