毛地黄,紫红色的花,在风里轻轻晃。浅荼和灼华走得不快,太阳已经偏西,影子拖在地上,软软地落在草丛里。山路在脚下越来越细,细到不像路,像有人随手用枯枝在地上划了一笔,划完了就没再管。
“姐,那边有声音。”灼华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。她没有停下来,但步子慢了半拍,侧着头,像在判断那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。浅荼没有回话,她站在那里,风从山坳那边绕过来,把远处某种细碎的、断断续续的动静送进耳朵里,像水,又不像水。她没说话,转了方向,朝那个方向走。
灼华跟在后面,没有问“去哪”,也没有问“你听到了什么”。她们走了一段不太平整的路,脚下的泥土偶尔会滑一下,偶尔会踩到埋在土里的碎石。空气里的潮湿气息越来越重,不是雨,是溪水。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,溪水终于出现在眼前,比想象中窄,水很浅,水底的卵石清晰可见,大大小小的,被水流冲刷得很圆,边缘已经磨平了。一个人躺在溪边,半边身子浸在水里,衣服破得不成样子,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一条很长的伤口,横过腰侧,边缘已经发白了,像在水里泡了很久。
浅荼蹲下来,指尖搭上他的颈侧,脉搏还在,很弱,但没有乱。她没有说话,灼华也没有问她“救不救”。她只是从袖中取出银针,针尖很细,在还亮着的天光里泛着一点冷白的光。她没有犹豫,第一针落在伤口边缘偏上的位置,用来止住仍在缓慢外渗的血,第二针落在稍远一点的地方,把已经扩散的瘀滞截住。灼华在她身后站起来,退后几步,把花种撒在周围的泥土里——不是防御,是“不要让别的东西靠近”。她没说那朵花会开成什么样子,也没说它会停留多久,只是把花种按进土里,用手掌压了一下,站起来,回到姐姐身边。
浅荼处理得很慢,不是她动作慢,是该做的步骤多。清理伤口,敷药,缠纱布,调息,像做完这些之后才能确认这个人还能继续活。等她站起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比刚才暗了一些,不是黄昏的暗,是山里的暗,像有人把灯拧小了一格。她收起银针,没回头。“走吧。”灼华跟上去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,那朵花已经种好了,种在溪边,离那个人不远不近的位置,花苞很小,还没有开,像一枚还没决定好要不要展开的卷角。她看了一眼,转身走了。
老人醒来的时候,已经是傍晚了。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,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伤的,也不记得为什么会躺在溪边。他慢慢坐起来,低头看了一眼腰侧,伤口已经不疼了,上面覆着一层薄薄的药膏,纱布缠得很整齐,缠得很紧,边缘没有翘起来。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腰,不疼,只是有点酸,像睡得太久之后的那种酸。他想不起来是谁替他处理的伤口,也想不起来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,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处理伤口的人手法很稳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,腿没有发软。
他低头看到溪边有一朵花。很小,开在石缝里,紫红色的,花瓣一层一层叠在一起,边缘微微卷着,像还没完全展开。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,也不知道是谁种的,只是觉得那朵花不该长在那里——石缝里,水边,像是被人刻意按进去的,按得不太深,刚好能活。他蹲下来,看了很久。风从溪面吹过来,花茎轻轻晃了一下,没有断。他站起来,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那朵花还开着。他没有摘,也没有碰,只是把那个位置记住了。他不知道那朵花会在那里开多久,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还会不会路过这里。他只是记住了。
毛地黄,紫红色的花。浅荼和灼华已经走远了。花还开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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