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偏殿·梦
李长曦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她回到了太极宫。春天,御花园的海棠花开得正盛,满树粉白,风一吹就落了满地。她站在花树下,看着那些花瓣打着旋儿飘下来,落在她的肩膀上、头发上。
“曦儿。”有人在叫她。
她转过身,看到长孙皇后站在回廊下。她穿着那件常穿的藕荷色衣裳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插着一支玉簪。她看着她的目光温柔又带着焦灼,像是想走过来又不敢走。
“母后?”李长曦叫了一声,声音有些抖。
长孙皇后没有回答,只是站在廊下看着她。目光里带着千言万语,像是要把她刻进眼睛里。
“母后——”她想跑过去,但脚像被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
“曦儿,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,“你该回来了。”
然后画面一转。御花园不见了,长孙皇后不见了。她站在太极殿前,殿门紧闭,李世民站在她面前。他穿着龙袍,背着双手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很红,嘴角却弯着,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。
“父皇?”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曦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你该回来了。朕的汤圆在等你。”
汤圆?什么汤圆?她正想问,画面又换了。这次是长乐。长乐站在她面前,红着眼眶,但没有哭。她手里拿着一盒口脂——大红色的,跟她上次在云锦阁卖的那盒一模一样。
“曦儿,”长乐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你答应给我带的口脂,我都收到了。你该回来了。”
李治从长乐身后探出头来,仰着小脸:“二姐姐,你什么时候回来?我背完《孝经》了。我背得可好了。”
然后是承乾、高阳、明达。一家人整整齐齐地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没有人催她,没有人逼她,但他们都在说同一句话——“你该回来了”。
二、惊醒
李长曦猛地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在偏殿的榻上,西域绒毯裹着她,汗湿了头发。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,手攥着胸口,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不是噩梦,不是噩梦。是——太真实了,像是真的见到了他们。
“姑娘?”青萝闻声推门进来,“您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做了个梦。”
青萝递来一杯水,她接过去喝了。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心口那股被攥住的感觉才慢慢松开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,那里的弧度比上个月又大了一些。她伸出手轻轻覆上去,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,像是感受到她的情绪,在回应她。
“宝宝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不是也想见外祖父、外祖母?想见姨母、舅舅?”
肚子又动了一下。
“娘亲也想。娘亲每天都想。但娘亲不知道该怎么回去。”
灵泉空间在她体内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回应她,像是在告诉她什么。她闭上眼睛,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——泉水在发光,金色的,温暖的光芒。水面上浮现出一个画面:太极宫,御花园,海棠树。画面模模糊糊的,像是在水底看月亮。但她在画面上看到了一个东西——海棠树下的石头上刻着一个字。她看不清那个字,只看得见一个轮廓,像是——回。
她睁开眼,手停在半空中。
“回。”她轻声念出这个字,“回家的回。”
三、思源阁·线索
第二天一早,李长曦去了思源阁。她翻开那本《汉宫旧事》,一页一页地找。不是找错字,是找那个字——“回”。她在书里写了很多字,唯独没有写过这个字。但灵泉空间给她看了,她有预感,它想告诉她什么。
“回……”她坐在案前喃喃自语,“回家的回,回去的回,回来的回……”
崔先生端茶上来,见她出神便轻声问:“郡主,在找什么?”
“找一个字。一个能带我回去的字。”
崔先生没有再问,退了出去。李长曦伏在案上,闭上眼睛。灵泉空间在她体内微微颤动着,像是在引导她——把意识沉进去,看到泉水,看到那两个字又浮出水面——“绑定”,下面是刘彻的名字,大汉天子。但旁边又多了一行字,像是刚出现的一样,很小,很淡,但很清楚:时空锚点·双界定位·锁定中。
时空锚点。双界定位。锁定中。
她忽然明白了。灵泉空间升级之后,不只是绑定了刘彻,还开始定位她来的那个时空。它需要时间锁定,需要能量来完成双界定位。她想起了那些后宫里的阴谋算计,想起了那些深夜在宣室殿和刘彻相拥的时刻,想起了钩弋夫人被赐死的那一天,想起了刘弗陵在她的怀里第一次翻身,想起了刘彻摸她肚子时那只苍老的手——原来这一切,都在为灵泉空间蓄能,都在为回家铺路。
它要她留下来,让它蓄满力量,然后才能把她和肚子里的小生命一起带回去,带回大唐,带回太极宫,带回李世民和长孙皇后身边。
四、宣室殿·夜
晚上李长曦去了宣室殿,刘彻正在批奏章。他没有抬头,但听到她的脚步声就知道是她。她的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——轻,小心,带着一点踌躇,像是每一步都在想着下一步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他没有放下笔,继续批,但他的手伸过来,自然地搭在她的腰上。“今天去哪里了?”
“思源阁。”
“又写书了?”
“没有。”她顿了顿,“臣妾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他放下笔,转过身看着她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认真到有些紧张,手攥着衣袖的边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臣妾要跟您说一件很大的事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大到您可能不信,但臣妾没有说谎。臣妾从来没有对您说过谎。臣妾只是——一直没有说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没有闪动。
“说。”
“臣妾不是这个时代的人。”她开口了,声音很轻很平,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,“臣妾来自后面的朝代,来自两千年之后。臣妾来的时候,是一个叫苏念月的姑娘。臣妾在这个时代的名字,叫李长曦。但臣妾真正的父亲,叫李世民。”
她停了一下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他是大唐的皇帝。臣妾的母亲,叫长孙皇后。臣妾的姐姐叫李长乐,臣妾的弟弟叫李治。臣妾的祖父,叫李渊。”
殿内安静得可怕。长信宫灯的烛火跳了一下,刘彻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她,很久很久。
“后面的朝代?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。
“是。是大唐。您的汉朝在前面,大唐在后面。臣妾是从后面来的。”
“两千年后?”
“是。”
“李世民?长孙皇后?李渊?李治?”
“是。”她的眼眶开始泛红,“臣妾来的时候,十五岁。臣妾在天幕上看到的,是臣妾的家。臣妾每天晚上梦游跑到您这里来,是因为臣妾太想家了。臣妾把您当成布娃娃,是因为臣妾在梦里把您当成了——臣妾的家人。”
刘彻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朕?”
她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。“因为臣妾可能要回去了。灵泉空间说,它找到了回家的路。它在定位臣妾来的那个朝代,那个大唐。臣妾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,可能很快,可能要很久。但臣妾不想瞒您了。臣妾不想走的时候,您还不知道臣妾是谁。”
她低下头,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手背上。“臣妾爱您。臣妾真的爱您。不是因为您是皇帝,不是因为臣妾无处可去。是因为您对臣妾好。您给臣妾盖被子,您给臣妾送汤,您写纸条说‘今晚再来’。您知道臣妾亲的不是您,您还是让臣妾亲。您知道臣妾梦游是去找别人,您还是抱着臣妾不撒手。您是这天底下对臣妾最好的人。臣妾不想骗您了。”
五、刘彻的反应
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话。
李长曦不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是愤怒她一直隐瞒,是不信任她的来历,还是觉得她疯了。她不敢看他,低着头等他的决定。
“大唐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平,“后面的朝代。”
“是。”
“李世民是你父亲。”
“是。”
“李渊是你祖父。”
“是。”
“李治是你弟弟。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写《后宫》里的那些,是你知道的?”
“是。臣妾知道很多很多事。但臣妾不敢说出来,怕被当成妖怪。”
“你写的钩弋夫人,也是你知道的?”
“是。臣妾知道您立弗陵为太子之后会赐死她。臣妾不想让弗陵殿下失去母亲,所以臣妾——抢走了他。臣妾想改变历史。”
他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。然后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动作很轻,像在抚摸一个易碎的瓷器。
“你怕朕把你当妖怪?”
“怕。”
“你怕了多久?”
“从第一天就开始怕。”
“你每天熬汤、按摩、替皇后出主意、替太子铺路、抢弗陵——你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害怕,都在为了活下去?”
“是。但后来不是了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后来臣妾做那些事,不是怕了。是因为臣妾想对您好。想对皇后娘娘好。想对太子好。想对弗陵好。是因为——臣妾在这里有了家。”
六、他的拥抱
他没有说话。只是把她拉进了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,紧到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能听到他的心跳。
“朕不管你是谁的女儿。朕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。朕只知道你叫李长曦,是朕的郡主,是弗陵的母亲,是朕孩子的母亲。你从哪里来,不重要。你要去哪里——朕不许你一个人去。”
她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。“陛下——”
“朕陪你去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,“灵泉空间能带两个人,就带两个。不能带,朕就在这里等你回来。但你不能一个人走。朕不许你一个人走。”
她哭得说不出话来,只能拼命地点头。
七、天幕·贞观
天幕上,刘彻抱着李长曦的画面传到了贞观。所有人都看到了,刘彻对她说的那些话也传了过来——“朕陪你去”“朕不许你一个人走”。
李世民站在天幕下,看着那个六十多岁的老皇帝抱着他的女儿,说“朕不许你一个人走”。他不知道为什么,眼眶忽然红了。
“他说要陪她回来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有些抖,“他说要陪她回来。”
长乐捂着嘴,眼泪不停地往下掉。
李治仰着头:“父皇,那个老皇帝说要陪二姐姐回来。他也要来我们这里吗?”
李世民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这个叫刘彻的老皇帝,是真心待他女儿的。一个帝王愿意为了一个女人穿越两千年,这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。
八、大安宫·李渊
李渊看着天幕上那个老皇帝抱着他孙女说“朕不许你一个人走”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玄色袍子的布娃娃看了又看,又拿起穿红色袍子的,也看了又看。然后他笑了,眼角有泪光。
“刘彻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这句话,说得漂亮。朕认你这个孙女婿了。”
九、叶罗丽仙境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她告诉他了。她全都说了。她的名字、她的来历、她的父亲母亲、她的家——她全部告诉他了。”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,眼眶红红的:“他接受了。他没有把她当妖怪,没有怀疑她,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说。他只是说‘朕陪你去’。”
辛灵店长轻轻叹了口气:“这就是爱。不是占有,是陪伴。不是追问为什么隐瞒,是接受对方的一切。连两千年都没有拦住他。”
十、夜·宣室殿
夜深了。李长曦哭累了,靠在刘彻怀里,眼睛肿得像核桃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不怕吗?臣妾要回的那个地方,离这里两千年。”
“怕什么?怕你跑了?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要是能跑,早就跑了。你没有跑。你留下来了。留下来告诉朕你是谁。”
她在他怀里拱了拱。“臣妾不跑。臣妾带着孩子一起跑,跑不远。”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弯。“那就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