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偏殿·晨
李长曦的肚子开始显怀了。
不是那种大腹便便的显,是微微隆起的一个小弧度,穿宽松的衣裳看不出来,但脱了衣裳就能看到。她每天早上照铜镜的时候都会多看几眼,确认那个弧度还在,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。
今天她又想吐了。伏在铜盆前干呕了一阵,什么都没吐出来,只是胃里翻江倒海的,难受得直冒冷汗。青萝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帕子,欲言又止。她早就发现了——郡主每天早上都要吐,闻到油腻的就想吐,最近连汤都不怎么喝了。她不是傻子,她猜得到是什么事。但郡主不说,她就不问。
“姑娘,”青萝把帕子递给她,“要不奴婢去请义大夫来?”
“不用。”李长曦擦了擦嘴,直起身,“我没事。别惊动义大夫。”
青萝低下头:“是。”
李长曦看着铜镜里的自己,脸色有些苍白,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。她最近睡不好,不是因为弗陵半夜哭——弗陵已经能睡整觉了。她睡不好是因为肚子里这个小东西。她总是在半夜动,轻轻的,像有一条小鱼在游。虽然才一个多月,但她能感觉到。不知道是真的胎动,还是她自己想多了。
她的手放在小腹上,轻声说:“别闹了,让娘亲睡一会儿。”
肚子里安静了。
二、宣室殿·瞒
李长曦尽量不让刘彻发现。不穿贴身的衣裳,不让他看到腰腹的轮廓;不去他面前吃饭,怕闻到油腻的想吐;连晚上去宣室殿都穿宽松的寝衣,往他怀里一钻,他就什么也看不到了。
但瞒得了一时,瞒不了一世。
这天晚上她伏在他胸口,他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最近怎么不吃汤了?”
“臣妾最近不想喝汤。”
“那让御膳房做点别的。”
“臣妾什么都不想吃。”
刘彻的手顿了一下,低头看着她。她的脸埋在他胸口,看不到表情,但他的手感觉到了——她的腰,好像比之前粗了一些。不,不是粗,是……他忽然想起什么,把她的脸从胸口抬起来,仔细看着她的脸。她的脸色不太好,苍白,没有血色。眼下有青黑,像是没睡好。
“你病了?”他的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没有。”她的目光躲了一下,“臣妾只是最近有点累。”
刘彻没有再追问,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她。他当了四十多年的皇帝,见过太多人撒谎。她的每一个小动作都在告诉他——她在撒谎。但她在瞒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她最近的状态不对劲:嗜睡、没胃口、脸色差、躲着他。他暂时不戳穿。他想看看她到底要瞒到什么时候。
三、南市·意外
这天下午李长曦去南市巡铺子,在文苑坊门口被一个小孩撞了一下。她没站稳,踉跄着往后倒了一下,旁边的青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。
“姑娘!”青萝吓得脸都白了。
“没事。”她站稳了,手放在小腹上,心有余悸。肚子里的孩子好像也被吓着了,轻轻地动了一下,像是在抗议。她在心里默默地说:没事,娘亲没事,你也没事。
但这一幕被陈掌柜和崔先生都看到了。陈掌柜走上前:“郡主,您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您脸色不太好。”崔先生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她的腰腹,“要不要进去歇歇?”
“不用。”李长曦稳了稳心神,“臣妾去隔壁看看。”
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手按在小腹上,感觉到那个小小的生命在她肚子里轻轻地动着。她忽然有些害怕——如果刚才真的摔倒了,如果孩子没了,她会恨自己一辈子。青萝跟在她身后,看到她按着小腹的手,什么都明白了。
当晚回到偏殿,李长曦把青萝叫到跟前。“青萝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都知道了?”
青萝跪了下来:“郡主,奴婢不是故意的。奴婢只是……担心您。”
“起来。”李长曦把她拉起来,“我没有怪你。只是这件事,暂时不要让陛下知道。”
“姑娘,您瞒不了多久的。陛下一看就看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。”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小腹,“我怕他……不想要这个孩子。他年纪大了,又刚刚处置了钩弋夫人,朝堂上风波还没平。我怕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青萝沉默了片刻:“姑娘,陛下对您的心意,奴婢都看在眼里。他不会不要您的孩子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是陛下。他想要的东西,他从来不放手。”青萝的声音很轻,“他想要您,就把您留在宣室殿偏殿。他想要弗陵殿下,就把弗陵殿下从钩弋夫人身边抱走。他想要您的孩子,就一定会要。”
李长曦看着青萝,忽然笑了。“你比我会说话。”
四、宣室殿·刘彻的怀疑
刘彻在宣室殿里批奏章,批着批着忽然停了下来。他想起昨晚摸到她腰腹的手感,想起她最近嗜睡的样子,想起她闻不得油腻的样子,想起她今天去南市前脸色苍白的样子。他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他不是没有经历过女人怀孕,钩弋怀弗陵的时候,就是这样的症状。嗜睡、没胃口、脸色差、腰腹变粗。一模一样。
他睁开眼,叫来苏文。“去把义妁叫来。”
苏文愣了一下:“陛下,现在是晚上——”
“去。”
苏文不敢再问,连夜去请义妁。
半个时辰后,义妁站在刘彻面前。她没有跪下,只是低着头,等他问话。
“长乐郡主最近的身体,是谁在看?”
“臣。”
“她怎么了?”
义妁沉默了片刻。“郡主不让臣说。”
“朕让你说。”
义妁抬起头,看着刘彻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郡主有喜了。一个月有余。脉象平稳,母子都好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。久到义妁以为刘彻会发怒。
但他没有发怒。他靠在榻上,闭着眼睛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一个月有余。为什么不让朕知道?”
“郡主说,她怕您不想要这个孩子。您年纪大了,朝堂风波未平,她怕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刘彻睁开眼睛,没有说话。他想起她问他“如果臣妾有一天有了孩子,您会不会高兴”,他回答“会”。她听了,没有再说。原来她那时候就知道了。她问了,他答了,但她还是不敢信。
“她今晚来吗?”他问。
“郡主说今晚不过来了。她不舒服。”
“朕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义妁退了出去。刘彻坐在榻上,看着窗外的月亮,很久很久没有动。他的嘴角一直是弯着的。
五、偏殿·揭穿
李长曦今晚没有去宣室殿。她不舒服,肚子胀胀的,里面那个小东西一直在动。她躺在榻上,闭着眼睛,手放在小腹上,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。
“别闹了,娘亲明天再陪你玩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她没有睁眼。“青萝,把灯灭了。”
“朕不灭。”
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,睁开眼睛——刘彻站在门口,穿着寝衣,头发散着,像是刚从榻上起来。他走到榻前,在她身边坐下,看着她。
“你瞒了朕多久?”
她的心漏跳了一拍。“陛下,臣妾——”
“义妁说了。你有喜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喜怒,“一个月有余。”
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话没出口,他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小腹上,轻轻的,像怕碰坏了什么。
“为什么不告诉朕?”
她的眼眶红了。“臣妾怕……怕您不想要这个孩子。”
“朕说过会高兴。”
“可是您那时候不知道是真的。”
刘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里有泪光,嘴唇在发抖,手攥着身下的褥子。她在怕——她真的在怕,怕他说“这个孩子不能要”,怕他说“朕年纪大了不该有孩子”。
“朕现在知道了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朕还是高兴。”
李长曦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无声地流着泪,看着他的脸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
“朕的孩子,朕怎么会不要?朕只是——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只是把她拉进怀里,抱着她,抱得很紧很紧。
“你傻不傻?”他的声音很闷,从她头顶传来,“朕要是不要这个孩子,朕一开始就不会让你有。”
她在怀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,然后吸了吸鼻子,声音哑哑的:“臣妾不知道您会不会高兴。钩弋夫人那么受宠,生了弗陵,她……她还是被您赐死了。臣妾怕,怕臣妾有了孩子,也会变成那样。”
刘彻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抬起她的脸。“钩弋是钩弋,你是你。她死是因为她想害太子、害皇后、害这个天下。你不一样。你从来不害任何人。你只想活得安安稳稳的。”
他又抱紧了她。“朕不会让你死的。”
她在他怀里点了点头,声音闷闷的:“那臣妾信您一次。”
六、天幕·贞观·李世民
天幕上,李长曦怀了刘彻孩子的消息传到贞观的时候,整个太极宫沸腾了。
李世民站在天幕下,看着女儿被刘彻抱在怀里,她怀孕了。她怀了一个六十多岁老皇帝的孩子。他的女儿,才十五岁,怀孕了。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心疼。高兴的是她在那边有了新的生命,心疼的是她这么小就要当母亲了。
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,眼泪止不住地流:“她要当母亲了。她才十五岁。”
长乐站在母亲身后,哭着哭着笑了:“她有宝宝了。她要当母亲了。”
高阳拉着李明达的手:“明达,二姐姐有宝宝了!我们要当姨母了!”
李明达点了点头,嘴角弯着,眼眶红红的。
李治仰着头问:“长乐姐姐,二姐姐的宝宝叫什么名字?”
长乐愣了一下:“还不知道。等二姐姐回来,让她取。”
“那我先帮她想几个。”
七、天幕·大安宫·李渊
李渊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幕上孙女被刘彻抱着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红色袍子的布娃娃,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。
“曦丫头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要当母亲了。祖父替你高兴。”
他把布娃娃贴在胸口。“你要当母亲了,你长大了。祖父老了。”
八、天幕·汉·未央宫·刘启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抱着李长曦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“她有身孕了。彻儿要当父亲了。六十多岁,又要当父亲了。”
窦太后坐在榻上,拄着拐杖,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上。“你儿子这辈子,孩子不少,但老来得子,是不一样的。这个孩子,他会格外疼。”
九、夜·宣室殿
夜深了。刘彻没有回宣室殿正殿,他留在偏殿没有走。李长曦窝在他怀里,已经快睡着了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想要个儿子还是女儿?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“女儿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儿子会跟我争,女儿不会。”
她笑了一声,笑着笑着又哭了。“您怎么什么都往争不争上想。”
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“那你想要儿子还是女儿?”
她想了想。“女儿。像臣妾一样的女儿。会撒娇,会耍赖,会拽着她父皇的袖子不放。然后她父皇会拿她没办法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,嘴角弯了一下。
十、叶罗丽仙境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“她有孩子了。她怀了刘彻的孩子。一个六十多岁老皇帝的孩子。她要当母亲了。”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,眼眶红红的:“她才十五岁。十五岁就要当母亲了。”
辛灵店长叹了口气:“她一直想要一个家。现在她有了。有刘彻,有弗陵,有肚子里的孩子。她在这个时代扎下根了。”
王默抱着陈思思,哭着哭着笑了:“她要当母亲了。”
陈思思拍着王默的背:“她会是很好的母亲。”
十一、晨
天亮了。李长曦醒来的时候,发现刘彻还在。他没有去上朝,也没有批奏章,就靠在榻上,抱着她,闭着眼睛。他的睫毛在晨光中泛着微微的光。她轻轻摸了摸他的脸——从额头到眉毛,从眉毛到眼睛,从眼睛到鼻子,从鼻子到嘴唇。她的手指在他的唇上停了一下,轻轻按了按。
“陛下,该上朝了。”
“不朝。”
“您又不朝?”
“不朝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“朕今天哪儿也不去。陪你和孩子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窗外,阳光涌进来,将两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芒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