Name: 李长曦
Author: 毅颗紫色果

一、思源阁·完稿

李长曦在思源阁二楼坐了整整一个月。每天辰时来，酉时走，中间除了给弗陵喂奶、哄睡、换尿布，其余时间都趴在案上写。青萝说她比太史令还忙，她笑了笑没反驳。太史令写的是当代史，她写的是旧史——但都是史。

今天她写完了最后一个字。笔尖在竹简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，她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一个月，六万字，《汉宫旧事》完稿。写的是吕后之后，从文帝、景帝到武帝初年的后宫旧事。那些被正史一笔带过的女人，那些在深宫里无声无息老去、死去的生命。她把她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写出来，把她们的故事一个一个讲完。她知道这本书不会像《后宫》那样轰动，但她不在乎。她写这些，不是为了轰动，是为了记住。

崔先生上来送茶，看到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，轻声问：“郡主，写完了？”

“写完了。”她睁开眼，笑了笑，“崔先生，帮臣妾看看，有没有错字。”

崔先生接过竹简，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茶都凉了，才抬起头，声音有些哑：“郡主，这本书……会有人看的。”

“臣妾知道。”李长曦的声音很轻，“不求所有人都看，但求看过的人，能记住几个名字。”

二、思源阁·奇迹

《汉宫旧事》上市那天，思源阁门口排起了长队。不是因为它像《后宫》那样轰动，是因为它特别。这本书里写的都是女人——皇后、妃嫔、宫女、公主，那些正史里只有一两句话的女人。李长曦给她们写了传记，写了她们从哪里来，到哪里去，中间经历了什么。

有个老妇人买了两本，一本给自己，一本给女儿。她说她女儿在宫里当差，她想让女儿看看——那些比她尊贵的女人，也跟她一样不容易。有个年轻的书生买了一本，翻了翻，对李长曦说：“郡主，您写的这些女人，比那些帝王将相的故事好看。因为她们是真的。”

李长曦站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那些捧着书离开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“书中自有黄金屋”。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，但她知道这是真的。书里的黄金屋，不是金银珠宝堆出来的，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灵魂。她们活着的时候没有被看见，死了之后被她看见了。她替她们活了一次。

晚上她回到偏殿，把《汉宫旧事》的样书放在案头，然后拿出一卷空白的竹简，在上面写了几个字——《大唐后宫》。她停了很久。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。她要写大唐的后宫，写她父皇的后宫，写她母后的后宫，写那些她认识的人、不认识的人，活着的人、死了的人。这比写《汉宫旧事》难一万倍，因为这是她的家。但她还是写了。

三、偏殿·有喜

李长曦最近总觉得不对劲。不是生病，是——说不上来的感觉。早上起来想吐，闻到油腻的味道就反胃，整个人懒洋洋的，连给弗陵喂奶都提不起劲。青萝说她是累的，她自己也觉得是累的。但义妁来给她把脉之后，表情变了。

“郡主，”义妁的声音很轻，“您有没有觉得……最近特别容易困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有没有觉得胸口胀？”

“有一点。”

“有没有觉得小腹坠坠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？”

李长曦愣了一下，点了点头。义妁没有再说，只是把手指从她的手腕上移开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李长曦，声音很轻，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：“郡主，您有喜了。”

李长曦的大脑一片空白。

“多久了？”

“一个月左右。”义妁的声音很稳，“脉象还浅，但臣不会看错。郡主，您要当母亲了。”

李长曦的手慢慢放在了小腹上。那里还是平的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知道，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生长。是她和刘彻的孩子。一个月前，她拉着他手放在自己腰上的那个晚上——就是那个晚上。她的眼眶忽然红了。她以为她这辈子不会有自己的孩子。她是从天而降的姑娘，不属于这个时代，随时可能被老天爷收回去。她不敢想未来，不敢想明天，不敢想任何关于“以后”的事。但现在，她肚子里有了一个“以后”。

“义大夫，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“这件事，先不要告诉任何人。”

义妁点了点头。“臣知道。”

“连陛下也不要告诉。”

义妁看了她一眼，没有问为什么，只是说：“臣遵命。”

四、宣室殿·夜

当晚，李长曦去宣室殿，把《汉宫旧事》的样书放在刘彻案头。“陛下，臣妾写完了。您第一个看。”

刘彻放下笔，拿起书翻了翻。“又是写女人的？”

“嗯。写那些被历史忘记的女人。”

他翻了几页，停在一页上，念出了声：“文帝的皇后窦漪房，本是吕后身边的宫女，被赐给代王刘恒，后来成为皇后、太后、太皇太后。她活着的时候，没有人记得她是从宫女开始的。她死了以后，也没有人记得了。”

他抬起头看着她。“你写朕的祖母？”

“臣妾写的是前朝的旧事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陛下的祖母，也是前朝的皇后。”

刘彻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他把书合上，放在一边。

“写完了，就好好歇歇。你最近瘦了。”

李长曦点了点头，在他身边坐下。她靠在他肩膀上，看着殿内的烛火，沉默了很久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如果臣妾有一天有了孩子，您会不会高兴？”

刘彻低头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。“会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她没有再说，只是在他肩膀上蹭了蹭。

五、天幕·贞观·李世民

贞观年间，天幕下。李世民看着女儿写下的“大唐后宫”四个字，目光猛地一缩。她要写大唐的后宫了。他的后宫。长孙皇后的后宫。她自己的家。他不知道她怎么写——会写哪些人，会写哪些事，会不会提到他，会不会提到母后，会不会提到那些他不愿意提及的往事。

“她在写大唐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。

“嗯。”

“她写大唐的后宫。她要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。”
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眶有些发红。

六、天幕·大安宫·李渊

李渊看着天幕上孙女写下的“大唐后宫”四个字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红色袍子的布娃娃，抱在怀里，一下一下地拍着。

“曦丫头，你写大唐的后宫。你写你的家。你写祖父的故事，写你父皇的故事，写你母后的故事。你写得出来吗？”

他把布娃娃贴在胸口。“你写得出来的。你什么都写得出来。因为你是朕的孙女。”

七、天幕·叶罗丽仙境
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，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她写完了第二本书。她开始写第三本了。第三本书叫《大唐后宫》。她要写她的家。”
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，若有所思：“她写大唐的后宫，风险很大。那是她的家人，她的历史。她写的时候，会不会想到天幕那一边的家人？”

辛灵店长叹了口气：“她不知道我们在看她。她以为她一个人在写。她不知道她的父皇、母后、祖父、哥哥、姐姐都在看着她写。”

八、夜·偏殿

李长曦回到偏殿，已经是很晚了。她没有点灯，一个人坐在黑暗中，手放在小腹上。一个月。里面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。她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，不知道长什么样子，不知道会不会像刘彻一样脾气差、嘴硬、不会说好听的话。但她知道，她想要这个孩子。因为他是她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痕迹，是她存在过的证明。

“宝宝，”她的声音很轻，“娘亲不知道能不能陪你长大。但娘亲会努力的。娘亲会努力活着，努力把你养大，努力让你看到这个世界的好的地方。”

窗外，月亮又大又圆，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也照着太极宫的琉璃瓦，照着大安宫的青石阶。同一个月亮，同一个她。

夜深了。

无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