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偏殿·晨
刘弗陵在宣室殿偏殿住了七天。七天了,他还在半夜醒来哭——不是饿,不是尿湿,就是哭。奶娘哄不住,青萝哄不住,只有李长曦抱他才不哭。所以她每天晚上都要起来三四次,抱着他在偏殿里走来走去,走到他睡着为止。
今晚她又抱着弗陵在殿里走,凌晨的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着她的侧脸。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了,走路有点飘,像随时会倒下。但她没有放下弗陵,只是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,轻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。
“弗陵殿下,不哭了。臣妾在呢。”
弗陵攥着她的衣襟,抽噎着,慢慢安静了。李长曦把他放回摇篮里,他扭了扭,又醒了,伸手要抱。李长曦叹了口气,又把他抱起来。
“好吧好吧,抱抱。但就抱一会儿。”
她抱着他在窗前坐下,窗外月亮很大很圆。弗陵在她怀里拱了拱,小手攥着她的衣襟,终于睡着了。李长曦低头看着他,他的睫毛很长,小脸哭得红红的,嘴角还挂着一滴泪珠。
“你跟你母亲一样倔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没关系。臣妾有的是耐心。”
二、宣室殿·早朝
第二天早朝,朝堂上的气氛有些微妙。钩弋夫人被赐死的消息已经传遍了长安。有人拍手称快——那些被钩弋夫人打压过的大臣,暗中松了口气。也有人暗自心惊——陛下连自己最宠爱的妃子都杀,还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?
赵家的人在朝堂上跪了一地,哭诉说钩弋夫人冤枉,求陛下查明真相。刘彻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,声音不大,但字字清晰:“钩弋夫人意图谋害太子、扰乱后宫,朕念她伺候多年,赐她全尸,已是仁至义尽。谁再敢替她喊冤,同罪处置。”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
散朝后,赵家以“教女无方”之罪被削去封地,贬为庶民。消息传到后宫时,李长曦正在给弗陵喂米糊。她听了,沉默了片刻,然后继续喂。
“赵家倒了。钩弋夫人输了。”
弗陵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张着嘴等着下一口米糊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李长曦舀了一勺米糊,吹了吹,喂进他嘴里。他砸吧砸吧嘴,吃得满脸都是。
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她拿帕子给他擦嘴,“你以后不用争了。太子是你哥哥,他不会害你的。”
弗陵当然听不懂,只是伸着小手抓着她的衣襟,咯咯地笑。李长曦看着他的笑脸,忽然觉得,这一切都值得。
三、宣室殿·夜
刘弗陵今天睡得早。李长曦把他哄睡了,交给奶娘,去了宣室殿。刘彻今日心情不太好——赵家的事虽然处理了,但朝堂上还有些不安分的声音。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。
“陛下,弗陵殿下今天会翻身了。”
刘彻放下笔,看着她。“翻身?”
“嗯。下午他自己翻的,翻过去就趴在那里,翻不回来了。急得直哭。”她笑了一下,“臣妾把他翻回来,他又翻过去。翻过去又翻不回来,又哭。来来回回折腾了半个时辰。”
刘彻的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像你。”
“臣妾小时候会翻身?”
“朕不知道。但朕觉得像你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“你也是翻过去了翻不回来,急得直哭。然后有人把你翻回来,你又翻过去。”
他是在说她梦游的事。她翻过去翻不回来,急得直哭。他把她翻回来,她又翻过去。周而复始。
李长曦的耳朵尖红了。“陛下,您能不能别提那件事了?”
刘彻没有回答,只是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她低着头,像一只被顺毛的猫,舒服得眯起了眼睛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想继续写《后宫》。”
刘彻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写什么?”
“写吕后之后的故事。写那些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女人。写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后宫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写,朕不拦你。但有一条——不要写本朝的。”
李长曦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还活着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“你写本朝的,会有人想杀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臣妾知道了。臣妾写前朝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,臣妾写完了,您第一个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您看了,给臣妾提意见。”
“好。”
“您看了,夸臣妾一句。”
刘彻低下头,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一丝狡黠,一丝得意。她不是在要夸奖,她是在——撒娇。他伸出手,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。“写得好就夸。写不好不夸。”
她捂着额头,扁了扁嘴。“陛下好严格。”
四、思源阁·第二本书
李长曦在思源阁的二楼,开始写第二本书。这本书的书名她想好了——叫《汉宫旧事》。不是写本朝,是写高祖皇帝和吕后之后的故事。写那些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女人,写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后宫。
她翻开第一页,写道:
“吕后之后,汉宫有了新的规矩。皇帝的后宫不能只有一个皇后,还要有妃嫔、美人、良人、八子、七子、长使、少使。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。”
她停下笔,想了想,继续写:
“这些女人,有的来自世家大族,有的来自民间。她们进宫的时候,都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。但大多数人都在这座深宫里,悄无声息地老去、死去。没有人记得她们。”
她写得很慢,因为每一个字她都要想很久。她不是在写历史,她是在写人。那些被历史遗忘的人。
五、天幕·贞观·李世民
天幕上,李长曦在思源阁二楼写书的画面传到贞观。李世民站在天幕下,看着女儿伏案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她写得很慢,写一行想一会儿,写一行想一会儿。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,声音不大,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。
“她在写书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写后宫的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写这些,是为了什么?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“为了让人记住。”
“记住什么?”
“记住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人。记住那些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灵魂。记住——她们也是人。”
长孙皇后的眼眶红了。她想起自己,想起那些在后宫度过的日日夜夜,想起那些被时间淹没的、无声无息的悲伤。她的女儿,在两千年前,替她们发声。
六、天幕·大安宫·李渊
李渊看着天幕上孙女伏案写书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红色袍子的布娃娃,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。
“曦丫头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在写书。祖父替你高兴。你写的那些字,祖父都看不懂,但祖父知道你写得很好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等你回来,祖父念给祖父听。”
七、天幕·叶罗丽仙境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她在写第二本书了。叫《汉宫旧事》。她在写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人。”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,若有所思:“她写的那些话,你听到了吗?‘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。’她不是在写历史,她是在写人。”
辛灵店长叹了口气:“她替那些女人发声。在两千年前,在汉武帝的时代,在一个女人不能写书、不能发声的时代。她替她们发声了。”
八、夜·宣室殿
夜深了。李长曦从思源阁回来,去偏殿看了一眼弗陵——睡着了,小拳头攥着,嘴角弯着,在梦里笑。她放下心,去了宣室殿。她走进宣室殿,上了榻,钻进刘彻怀里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今天写了三千字。”
“写什么了?”
“写了吕后之后的故事。写那些后宫的女人们。她们进宫的时候都以为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,但大多数人都悄无声息地老去了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。“你写得很好。”
李长曦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您看了?”
“没看。但朕知道。”
“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睛在发光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“你写的是你喜欢的东西。喜欢的东西,不会差。”
李长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眼眶红了。她不是感动,是被看到了——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皇帝看到了。他不识字——不,他识字,但他没看她写的字,他看了她。看了她的眼睛,看了她的心。
“夫君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嗯。”
“您真会说话。”
“朕不会说话。”
“您会。您说的话,比那些文人写的文章都好听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尖红了。她在他怀里蹭了蹭,找了个舒服的位置,闭上了眼睛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明天继续写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写完,您第一个看。”
“好。”
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,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殿内,两个人靠在一起,安安稳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