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李长曦

一、长定宫·余烬

刘弗陵搬走后的第三天,长定宫变成了一座空殿。不是真的空了——家具还在,帷幔还在,宫女内侍还在。但这里的主人,已经像一盏被抽走了灯油的灯,只剩下最后一缕烟。

钩弋夫人坐在榻上,三天没有出门。她没有梳妆,没有更衣,没有进食。她就那样坐着,眼睛睁着,看着门口——弗陵被抱走的方向。赵嬷嬷端着一碗粥跪在她面前,声音带着哭腔:“娘娘,您多少吃一口吧。身子要紧。”

钩弋夫人没有说话。她的嘴唇干裂起皮,眼眶深陷,脸色灰败得像一张纸。三天前她还是后宫最风光的女人,宠冠六宫,儿子是陛下最疼爱的幼子。三天后她什么都没有了。儿子被抢走了,陛下的宠爱?陛下三天没有来过长定宫,连问都没有问过一句。

“娘娘,”赵嬷嬷的声音更低了,“长乐郡主派人来问,弗陵殿下的衣裳放在哪里,乳母找不着。”

钩弋夫人的手指动了一下。只有一下,然后就不动了。

“让她找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找不着就别穿了。”

赵嬷嬷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,端着粥退了出去。钩弋夫人靠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弗陵的衣裳,她知道在哪里。每一件都是她亲手叠的,放在哪个箱笼里,叠在第几层,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。但李长曦想知道?自己找吧。

她冷笑了一声,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二、宣室殿偏殿·新母亲

李长曦在偏殿里翻箱倒柜地找刘弗陵的衣裳。钩弋夫人不派人来,她只能自己找。长定宫的宫女来了,站在门口,低着头,不敢进来。

“郡主,娘娘说——让您自己找。找不着就别穿了。”

李长曦的手顿了一下,直起身看着那个宫女。宫女的身体在微微发抖——她怕李长曦发怒,怕她把气撒在自己身上。但李长曦没有发怒,只是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知道了。你回去吧。”

宫女如蒙大赦,退了出去。青萝站在一旁,气得脸都红了:“姑娘,钩弋夫人也太过分了!弗陵殿下的衣裳放在哪里她最清楚,她不说,难道让您把长定宫翻个底朝天?”

“不用翻。”李长曦蹲下来,打开角落里的一个箱笼。最上面是一床小被子,绣着福字纹。她拿开被子,下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小衣裳——都是钩弋夫人亲手叠的,叠得方方正正,边角压得一丝不苟。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衣裳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钩弋夫人不是不爱弗陵,她是太爱了。爱到把孩子当成了自己的私有物,不允许任何人碰。爱到忘了分寸,忘了弗陵首先是陛下的儿子,然后才是她的儿子。

“青萝,把这些衣裳拿去洗一遍。”她把衣裳递给青萝,“弗陵殿下穿之前,都要洗干净。”

青萝接过衣裳,应了一声去了。李长曦坐在摇篮边,低头看着刘弗陵。婴儿睡着了,小手攥着拳头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很匀。

“弗陵殿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您母亲不是坏人。她只是太爱您了。爱到——忘了您还有父亲,还有祖母,还有这个天下。”
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。婴儿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,攥得很紧,不肯松开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您又攥臣妾的手指。您怎么这么爱攥人手指?”

婴儿当然不会回答。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——在梦里笑了。

三、椒房殿·卫子夫的忧虑

卫子夫在椒房殿里来回踱步,面色凝重。太子妃史良娣抱着小皇孙坐在榻上,看着婆母走来走去,欲言又止。

“母后,您怎么了?”

“我在想钩弋。”卫子夫停下脚步,看着史良娣,“她不会善罢甘休的。弗陵被抱走了,她什么都没有了。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的时候,什么事都做得出来。”

史良娣的脸色白了一下。“母后,您是说——”

“我什么都不说。”卫子夫打断了她,“你这几日不要出门,好好在椒房殿养身子。小皇孙也不要抱出去,就在殿里待着。”

史良娣点了点头,抱紧了怀中的婴儿。卫子夫走到窗前,看着长定宫的方向。钩弋,你最好别动。你要是敢动我的儿子、我的孙子,我不会放过你。

四、宣室殿·刘彻的决定

刘彻在宣室殿里坐了一整天。面前的奏章堆得像小山,他一字未批。他在想钩弋的事。李长曦写的《后宫》那本书就放在案几上,翻到吕后的那一章。吕后害死了戚夫人,害死了赵王如意,把持朝政十几年,差点把刘家的天下变成吕家的天下。钩弋不是吕后,但她的野心、她的手段、她的不择手段,跟吕后有什么区别?弗陵现在在李长曦那里,但他长大了呢?钩弋还在,她会怎么做?她会教唆弗陵夺太子之位,她会联合赵家的人逼宫,她会——

刘彻闭上眼睛,后脑勺又开始发麻了。不是针扎,不是火烧,是——冷。刺骨的冷。他睁开眼睛,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写了一行字。写完之后,他看了很久,然后把竹简折好,叫来苏文。

“送去给皇后。”

苏文接过竹简,低头一看,脸色变了。“陛下,这——”

“去。”

苏文不敢再问,捧着竹简快步往椒房殿去了。

五、椒房殿·皇后的泪水

苏文把竹简送到椒房殿的时候,卫子夫正在喝茶。她接过竹简,展开,看到上面的字,手猛地一抖,茶盏摔在了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
“娘娘——”宫女们慌忙上前。

“都退下。”卫子夫的声音很稳,但她的手在发抖。宫女们退了出去,殿内只剩下卫子夫和苏文。苏文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

“陛下说——赐死钩弋?”她的声音有些哑。

“是。”苏文的声音很低,“陛下说,请皇后娘娘拟旨。”

卫子夫闭上眼睛,眼泪从眼角滑落。她恨钩弋,恨了这么多年。钩弋夺走了陛下的宠爱,钩弋想害她的儿子,钩弋散布流言中伤她的儿媳。她恨钩弋恨到恨不得亲手杀了她。但此刻,陛下真的要杀钩弋了,她忽然不恨了。不是不恨,是不忍。钩弋才二十多岁,比她的儿子刘据还小。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但她要死了。

“本宫知道了。”卫子夫睁开眼睛,拿起笔,“你回去告诉陛下,本宫拟旨。”

苏文领命而去。卫子夫坐在案几前,握着笔,手在发抖。她写了很久,写了一行,划掉,又写一行,又划掉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写——“赐死钩弋夫人”,这几个字她写了无数遍,每一遍都觉得不对。最后她放下笔,把空白的竹简收起来,叫来身边的宫女。

“去请长乐郡主来。”

六、宣室殿偏殿·对话

李长曦被请到椒房殿的时候,手里还抱着刘弗陵。婴儿刚睡醒,精神很好,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。卫子夫看到刘弗陵,愣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把他抱来了?”

“乳母去吃饭了,没人看着。”李长曦把弗陵放在榻上,用被子围了一圈,“娘娘找臣妾什么事?”

卫子夫沉默了片刻,把空白的竹简递给她。“陛下让本宫拟旨,赐死钩弋。本宫写不出来。”

李长曦接过竹简,看了看上面划掉的字迹——每一行都是“赐死钩弋夫人”,每一行都被划掉了。她抬起头看着卫子夫,卫子夫的眼眶红了。

“本宫恨她。恨了这么多年。但本宫写不出这几个字。”

李长曦沉默了。她理解卫子夫。恨一个人恨到骨子里,但真要你亲手写她的死亡判决,你写不出来。不是不忍,是——太沉了。一条人命,沉到拿不起笔。

“娘娘,”李长曦把竹简放回案几上,“您不用写。”

卫子夫看着她。

“陛下让您拟旨,是尊重您是皇后。但您写不出来,陛下不会怪您。”李长曦的声音很轻,“让苏文去传口谕吧。赐死钩弋——不用写在纸上。”

卫子夫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“你去跟苏文说。”

“臣妾去。”李长曦站起身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过头看着卫子夫,“娘娘,您是个善良的人。”

卫子夫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。

七、长定宫·赐死

苏文带着毒酒到长定宫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钩弋夫人还坐在榻上,三天没有动过。赵嬷嬷跪在地上,哭得浑身发抖。

“娘娘,陛下口谕。”苏文的声音很平,像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。

钩弋夫人抬起头,看着苏文。她的眼睛已经哭肿了,但此刻没有泪。

“陛下说,娘娘伺候陛下多年,辛苦了。陛下赏娘娘一杯酒。”

苏文打开食盒,端出一杯酒。酒是琥珀色的,在烛光中泛着微微的光。钩弋夫人看着那杯酒,看了很久,然后笑了。

“毒酒?”

苏文没有回答。

“陛下要杀本宫。”钩弋夫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的人,“本宫知道。本宫早就知道了。从弗陵被抱走的那天,本宫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”

她站起身,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梳子,开始梳头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仔细,一根头发一根头发地梳。梳完了头,她又拿起胭脂,开始涂脸。她的手很稳,没有抖。

赵嬷嬷跪在地上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“娘娘——娘娘您别——”

“别哭。”钩弋夫人的声音很轻,“本宫死的时候,不想听到哭声。”

赵嬷嬷捂住了嘴,不敢出声。钩弋夫人涂完了胭脂,又涂了口脂。她看着铜镜中的自己——二十多岁,还很年轻,很好看。但她要死了。

她转过身,看着苏文。“本宫有一个要求。”

“娘娘请说。”

“本宫要见弗陵。最后一面。”

苏文沉默了片刻。“老奴去请示陛下。”

八、宣室殿·最后一面

刘彻在宣室殿里听到了苏文的汇报。钩弋要见弗陵,最后一面。他没有说话,靠在榻上闭着眼睛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。苏文跪在地上,不敢催。

“准。”刘彻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低,“让长乐郡主抱弗陵去。”

苏文领命而去。刘彻睁开眼睛,看着殿门口。钩弋,你见了弗陵,就安心走吧。朕会让人好好照顾他的。长乐郡主会对她好的。比你好。

九、长定宫·母子

李长曦抱着刘弗陵走进长定宫的时候,钩弋夫人已经梳妆完毕,端坐在榻上。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涂了胭脂,嘴唇抹了口脂。她要漂漂亮亮地走。

钩弋夫人看着李长曦怀中的刘弗陵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伸出手,声音在发抖:“给本宫。”

李长曦没有犹豫,把刘弗陵递了过去。钩弋夫人接过儿子,抱在怀里,抱得很紧很紧。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,小手抓着她的衣襟,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
“弗陵,”钩弋夫人的声音碎成了渣,“母后要走了。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。你以后要听父皇的话,听长乐郡主的话。不要学母后,母后不是好人。”

她低下头,在儿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重,重到像要把自己刻进他的骨头里。

“母后爱你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,“母后这辈子,只爱你。”

她把刘弗陵递还给李长曦,手在发抖。“你——好好待他。你要是敢对他不好,本宫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
李长曦接过弗陵,婴儿哇地一声哭了,小手朝着钩弋夫人的方向伸着。李长曦没有看钩弋夫人,只是轻声说:“臣妾会好好待他的。娘娘放心。”

钩弋夫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冷笑,不是苦笑,是——释然的笑。

“你叫本宫娘娘。你不是本宫的人,你叫本宫娘娘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本宫害过你,你叫本宫娘娘。”

李长曦没有回答。她抱着弗陵转过身,走了出去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她的脚步停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她怕自己一回头,会心软。

身后传来酒杯摔碎的声音。然后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。李长曦没有回头。她抱着弗陵走过回廊,走过三道门,走回宣室殿偏殿。怀里的婴儿还在哭,哭得很伤心,像是知道再也见不到母亲了。

“弗陵殿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不哭了。以后臣妾陪着您。”

她低下头,在婴儿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婴儿的哭声慢慢小了,变成了抽噎,最后安静了。他攥着李长曦的衣襟,闭上了眼睛,睡着了。

十、宣室殿·夜

夜深了。刘弗陵在偏殿的摇篮里睡着了。乳母守在一旁,青萝也在。李长曦去了宣室殿。她今天很累——心累。

她走进宣室殿,上了榻,钻进刘彻怀里。

“陛下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钩弋夫人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臣妾见了她最后一面。”

刘彻没有说话,只是收紧了手臂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
“陛下,臣妾今天做了一件很过分的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臣妾没有哭。钩弋夫人死的时候,臣妾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”

刘彻低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是干的,但眼眶是红的。

“臣妾是不是很冷血?”

“不是。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“你只是不想在她面前哭。你怕她看到了,走得不安心。”

李长曦愣了一下,然后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在他怀里哭了很久很久,哭得浑身发抖。刘彻没有劝她,只是抱着她,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。

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,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殿内,两个人靠在一起,安安稳稳的。

长定宫的灯火,今夜不会再亮了。

上一章 无题 李长曦最新章节 下一章 无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