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思源阁·新书面世
思源阁开张那天,长安城下了一场春雨。雨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瓦片上沙沙作响。李长曦站在思源阁门口,看着那块新挂上去的匾额——“思源阁”三个字是刘据写的,端正大气,挂在这条街上,像是太子的车驾停在了平民百姓的家门口。
第一批书昨天夜里印好了。不是雕版印刷——这个时代还没有,是抄的。崔先生带着文苑坊的十几个姑娘抄了整整一个月,每人抄了十几本,加起来两百多本。李长曦翻开第一本,扉页上写着一行字:“以史为鉴,可以知兴替。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本书所记,皆出自历代史书,无一字无出处。”
她把书摆在思源阁最显眼的位置,定价五百文一本——不便宜,但也不贵。长安城的读书人,咬咬牙买得起。第一个进店的是个年轻人,穿着青色的袍子,面容清瘦,一看就是个不得志的读书人。他翻了翻《后宫》,看了几页,脸色变了,抬起头看着李长曦。
“这书……写的是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李长曦的声音很平静,“每一个字都有出处。你不信,可以去查史书。”
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掏出五百文钱,买了一本。第二个、第三个、第四个……不到半个时辰,两百多本书卖出去了一半。李长曦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那些读书人捧着书离开的背影,心里忽然有些不安。她写这些,是对还是错?让这个时代的人知道后宫阴谋的可怕,是帮他们,还是害他们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钩弋夫人的末日,快到了。
二、宣室殿·刘彻看书
刘彻是在批奏章的间隙看那本书的。李长曦把第一本《后宫》呈给他,扉页上写着“献给陛下”。他翻开第一页,看到的是夏桀的妃子妹喜、商纣的妃子妲己、周幽王的妃子褒姒。这些他知道,史书上都有。他继续翻,看到了赵飞燕、赵合德——汉成帝的妃子。
翻到关于本朝的一章时,他的手停住了。那一章写的是吕太后——高皇帝的皇后,惠帝的母亲。吕后害死了戚夫人,害死了赵王如意,把持朝政十几年,差点把刘家的天下变成吕家的天下。刘彻当然知道这段历史。高皇帝驾崩后,吕后几乎毁了刘氏宗族。他从小就知道,女人一旦有了权力,比男人更可怕。
他放下书,靠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后脑勺又开始发麻了。不是针扎,不是火烧,是——冷。刺骨的冷。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。他不想杀钩弋,但他知道,如果弗陵将来当了皇帝,钩弋就是第二个吕后。因为钩弋太聪明了,太有心计了,太有野心了。这样的女人,不能留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殿门口。李长曦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汤碗,不敢进来。她看到他在看书,看到他的手在发抖,不敢打扰。
“进来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她走进来,把汤碗放在案几上,在他身边坐下。“陛下,您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您生气吗?”
刘彻看着她。她的眼睛里有不安,有担心,有怕——怕他生气,怕他怪她写了不该写的。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生气?不,他不生气。他只是想起了吕后,想起了那些被吕后害死的人,想起了刘家差点亡在女人手里。
“没有。”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,“你写得很好。”
三、朝堂·大臣反应
第二天,朝堂上炸了锅。几个大臣上书,说市面上出现了一本叫《后宫》的书,写了许多后宫秘事,有损皇家体面,应当禁毁。刘彻坐在龙椅上,听着大臣们的议论,面无表情。
“陛下,此书妖言惑众,臣请禁毁!”
“陛下,此书所记吕后之事,虽出自史书,但不宜公开传播,臣请查禁!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刘彻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朝堂上立刻安静了下来,“《后宫》一书,朕看过。所记皆是历代史书所载,无一字无出处。史书可以看,为什么史书的摘编不能看?”
大臣们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接话。
“禁书?”刘彻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朕的天下,不禁书。”
朝堂上鸦雀无声。
散朝后,刘据去了思源阁,买了一本《后宫》,塞进袖子里,带回东宫。他看完了,沉默了很久,然后写了一封信给李长曦,只有几个字:“写得好。”
四、椒房殿·卫子夫看书
卫子夫也看了《后宫》。她是在夜里看的,一个人坐在榻上,就着一盏灯,一页一页地翻。看到吕后的那一章,她的手停住了。吕后把戚夫人做成人彘,害死赵王如意,把持朝政十几年。卫子夫想起钩弋——钩弋还没有到那个地步,但她的野心,她的手段,她的不择手段,已经让卫子夫不寒而栗。
她合上书,靠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她恨钩弋夫人——恨她夺走了陛下的宠爱,恨她想害自己的儿子,恨她散布流言中伤太子妃。但她更怕钩弋——怕她成为第二个吕后,怕她害死刘据,怕她把刘家的天下变成赵家的天下。
“陛下不会留她的。”卫子夫轻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陛下一定会杀了她。”
她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钩弋,你知不知道,你越是这样,陛下越不会留你。
五、宣室殿·夜
夜深了。李长曦洗了澡,换了寝衣,从偏殿走到宣室殿。门开着。他给她留了门。她走进去,上了榻,钻进他怀里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,手臂环着他的腰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妾想抚养弗陵殿下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刘彻低下头看着她。她的眼睛亮亮的,带着一丝小心翼翼,一丝紧张,一丝——怕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臣妾想抚养弗陵殿下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,“臣妾是从天而降的姑娘,没有家族,没有根基,不会拿弗陵殿下当棋子。臣妾只是想抚养夫君的孩子,让他平平安安长大。”
她停了一下,深吸一口气。
“臣妾想,钩弋夫人应该不会介意的。”
刘彻没有拆穿她。钩弋夫人怎么会不介意?那是她的亲生儿子。但他知道,李长曦说这句话的时候,自己也相信这不是真的。她只是想给彼此一个台阶,让这件事听起来不那么残忍。
“你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抚养弗陵,不是闹着玩的。他是皇子,不是普通孩子。你养他,就要对他负责一辈子。”
“臣妾知道。”
“你不怕钩弋?”
“怕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但更怕弗陵殿下没有未来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“朕知道了。你回去歇着。”
李长曦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她从他怀里起来,行了个万福,走了。刘彻靠在榻上,看着她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六、早朝·册封
第二天的早朝,刘彻宣布了两件事。第一,册封李长曦为长乐郡主。第二,刘弗陵交由长乐郡主抚养,即日起搬出长定宫,住进宣室殿偏殿。
朝堂上再次炸了锅。
“陛下,长乐郡主来历不明,封郡主已是逾制,怎能让她抚养皇子——”
“陛下,钩弋夫人是弗陵殿下的生母,母子分离,于礼不合——”
“陛下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刘彻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朕的儿子,朕想让谁养就让谁养。谁有意见?”
没有人敢有意见。
消息传到长定宫的时候,钩弋夫人正在给刘弗陵喂米糊。她的手猛地一抖,勺子掉在了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米糊溅在她的裙摆上,她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来传旨的内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陛下口谕,弗陵殿下交由长乐郡主抚养,即日起搬出长定宫。”
钩弋夫人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她的嘴唇在发抖,整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。
“长乐郡主?谁是长乐郡主?”
“李长曦李姑娘。陛下今早册封的。”
钩弋夫人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李长曦。李长曦!她抢走了她的儿子!她抢走了弗陵!她猛地站起来,声音尖锐得像刀子:“不可能!陛下不会这么对本宫!本宫是弗陵的母亲!谁也不能把弗陵从本宫身边带走!”
内侍低着头,不敢看她。“娘娘,陛下的口谕,无人能违。”
钩弋夫人跌坐在榻上,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她抱着刘弗陵,抱得很紧很紧,紧到婴儿不舒服地哭了起来。
“弗陵,弗陵不怕,母后在,母后在——”她的声音碎了。
赵嬷嬷跪在地上,哭得说不出话来。没有人敢上前。
七、长定宫·母子分离
半个时辰后,苏文亲自来了。他带着两个乳母和四个侍卫,站在长定宫门口,没有进去,只是让宫女传话。
“娘娘,陛下说了,弗陵殿下今日必须搬走。娘娘若是不肯,陛下就亲自来。”
钩弋夫人抱着刘弗陵,坐在榻上,一动不动。她的脸上全是泪痕,眼睛红肿,头发散乱。她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。
“本宫要见陛下。”
“陛下说了,不见。”
“本宫要见皇后!”
“皇后娘娘说了,不管。”
钩弋夫人的手指攥紧了襁褓,指节泛白。
“李长曦——她要见本宫!”
苏文沉默了片刻。“长乐郡主说,她不见娘娘。她说,她怕见了娘娘,会心软。”
钩弋夫人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,笑得比哭还难看。她怕见了本宫会心软?她抢了本宫的儿子,她说她怕心软?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刘弗陵——婴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,小手抓着她的衣襟,不肯松开。
“弗陵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母后对不起你。母后不该跟她们争。母后争输了,输了你。”
她低下头,在儿子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重,重到像要把他的味道刻进骨子里。
“去吧。”她把刘弗陵递给乳母,手在发抖,“去你父皇那里。去那个——抢走你的人那里。”
乳母接过刘弗陵,婴儿哇地一声哭了,小手朝着钩弋夫人的方向伸着,像是想抓住什么。钩弋夫人伸出手,想再抱抱他,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她怕自己一抱,就再也舍不得放手了。
“走。”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快走。”
乳母抱着刘弗陵快步走了出去。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。钩弋夫人坐在榻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。
八、宣室殿偏殿·弗陵
刘弗陵被送到了宣室殿偏殿。李长曦站在门口等着,看到乳母抱着婴儿走过来,深吸一口气。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,不知道刘弗陵长大了会不会恨她。但她知道,她不能让这个孩子毁在钩弋夫人手里。
“给我吧。”她从乳母手中接过刘弗陵。婴儿在她怀里扭了扭,哭了两声,然后慢慢安静了——大概是哭累了。李长曦低头看着他,他的小脸哭得红红的,睫毛上还挂着泪珠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不太均匀。
“弗陵殿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臣妾不知道您长大以后会不会恨臣妾。但臣妾会好好养您的。把您养大,养得好好的。”
婴儿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只是攥着她的衣襟,闭上了眼睛,睡着了。
李长曦抱着他,站在偏殿门口,看着长定宫的方向。钩弋夫人,对不起。我不是要抢你的儿子,我只是不想让他死。
九、天幕·贞观·李世民
贞观年间,天幕下。李世民看着女儿接过刘弗陵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女儿,他的曦儿,在两千年前,抱着别人的孩子,说要好好养他。他想起她小时候抱着李明达的样子——也是这么小心翼翼的,也是这么认真。她从小就会抱孩子,母后说她天生就是个当姐姐的料。
“她在替别人养孩子。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,“那个孩子的母亲,一直在害她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天幕上女儿的脸。
“曦儿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你辛苦了。”
十、天幕·大安宫·李渊
李渊坐在院子里,看着孙女抱着刘弗陵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红色袍子的布娃娃,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。
“曦丫头,”他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在那边当母亲了。不是亲生的,但你是他的母亲了。祖父替你高兴。”
他把布娃娃放在身边,又拿起那个穿玄色袍子的,让它面对着穿红色袍子的。
“刘彻,你让朕的孙女给你养儿子。你倒是会用人。”他把两个布娃娃并排摆好,额头碰着额头。
“替朕谢谢她。替朕告诉她——祖父以她为荣。”
十一、天幕·叶罗丽仙境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“她接过了那个孩子。钩弋夫人的孩子,一直在害她的人的孩子。她接过了。”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,眼眶红红的:“她说不忍心看到那个孩子没有未来。她说她会好好养他。她才十五岁。”
辛灵店长叹了口气:“她不是十五岁,她是经历过两世的人。她知道后宫争斗的残酷,她想救那个孩子。她能救吗?不知道。但她试了。”
王默抱着陈思思,哭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她好勇敢。她真的好勇敢。她接过了那个孩子,那个害她的人的孩子。”
陈思思拍着王默的背,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:“她不是不恨钩弋夫人,她是不忍心恨那个孩子。”
十二、夜·宣室殿
夜深了。刘弗陵在偏殿的摇篮里睡着了。乳母守在一旁,青萝也在。李长曦去了宣室殿。她今天很累——心累。接过刘弗陵的时候,她的手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不忍。钩弋夫人抱着孩子不肯松手的样子,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她走进宣室殿,上了榻,钻进刘彻怀里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弗陵殿下睡着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没有哭很久。到了偏殿就不哭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,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,“臣妾今天做了很过分的事。”
刘彻低头看着她。“抢了别人的孩子。”
她点了点头。“但臣妾不后悔。”
刘彻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“朕也不后悔。弗陵跟着你,比跟着钩弋好。”
李长曦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的脸——平静的,没有表情的,但眼睛是亮的。
“陛下,您信臣妾?”
“信。”
她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伤心,是——被信任的喜悦。在这个世界上,没有比“我信你”三个字更重的话了。
她在他怀里蹭了蹭,把眼泪擦在他的衣襟上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爱您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。“您怎么不说?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,耳朵尖红了。他不会说这些话,一辈子都不会说。但他收紧手臂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她明白了。他不会说,但他的怀抱在说。
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,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殿内,两个人靠在一起,安安稳稳的。摇篮里的刘弗陵翻了个身,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,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