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南市·最后一家
长安南市最后一家面首馆,今天关门了。不是暂时歇业,是永远关门。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姓周,长得油头粉面,一看就不是正经人。李长曦站在门口,看着那块写着“醉月楼”的匾额,皱了皱眉。这个名字,不好。改成书坊,得换个名字。
“周老板,价钱谈好了。铺子我买下了,你的人今天之内搬走。不搬的,我让人帮你搬。”
周老板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但看到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带刀侍卫,把话咽了回去。“搬,搬,今天就搬。”
李长曦点了点头,带着青萝和侍卫走进铺子。面首馆里面比她想象的大。一楼是大堂,二楼是包厢,三楼是——她没上去,不想看。这种地方,早该关了。
“青萝,回去找几个工匠来,把这里重新装修。一楼做书坊,二楼做藏书阁,三楼——”她想了想,“三楼做茶室。读书累了可以喝茶。”
青萝一一记下。“姑娘,新铺子叫什么名字?”
李长曦想了想。“思源阁。饮水思源的思源。”
二、思源阁·第一本书
装修花了半个月。李长曦每天都去盯着,从早到晚,连给刘彻送汤的时间都改到了晚上。刘彻没有说什么,只是每天晚上看到她进来,会放下笔,伸出手,把她拉进怀里。
“累不累?”
“不累。”
“骗人。”
她确实累。但累得高兴。思源阁是她最后一家铺子,也是她最用心的一家。不是因为她偏心想多赚点钱,是因为这家铺子要做的事,跟云锦阁、文苑坊都不一样。她要在这里,写一本书,一本这个时代没有人敢写的书。书名她想好了——《后宫》。
不是小说,不是话本,是史书。从夏商周到秦汉,所有朝代后宫阴谋的汇编。她不是历史学家,但她来自后世,知道很多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的事。妹喜、妲己、褒姒、骊姬、赵飞燕、赵合德——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段血淋淋的历史。她要写的不是野史,是正史,是那些被史官记下来、但很少有人去看的历史。
夜深了。李长曦坐在偏殿的书案前,手中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。
“夏桀的妃子妹喜,有人说她是红颜祸水,有人说她是间谍。不管怎样,夏朝亡了,妹喜也死了。商纣的妃子妲己,有人说她是狐狸精,有人说她是战利品。不管怎样,商朝亡了,妲己也死了。周幽王的妃子褒姒,烽火戏诸侯,千金买一笑。不管怎样,周朝亡了,褒姒也死了。”
她停下笔,看着自己写的字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这些女人,真的是祸水吗?还是男人把自己的错,推到了女人身上?”
她继续写。
“钩弋夫人,汉武帝刘彻的宠妃,刘弗陵的母亲。史书上说,刘彻立刘弗陵为太子后,赐死钩弋夫人,理由是‘子弱母壮,必乱天下’。钩弋夫人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。”
她写完这一行字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她不知道钩弋夫人的结局会不会改变,因为她的到来,历史已经不一样了。但她知道,如果钩弋夫人继续这样下去,结局不会比史书上好多少。
三、宣室殿·夜
李长曦写完了书稿的序章,放下笔,去了宣室殿。刘彻今晚没有批奏章,靠在榻上闭着眼睛,像是在等她。她走过去,在他身边坐下,头靠在他的肩膀上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臣妾今天把南市最后一家面首馆买下来了。改成书坊,叫思源阁。”
刘彻睁开眼睛,偏头看着她。“你哪来这么多钱?”
“云锦阁和文苑坊赚的。”李长曦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臣妾没跟国库借,也没跟皇后娘娘要。臣妾自己赚的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会儿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“做什么?”
“写书。卖书。”
“什么书?”
李长曦犹豫了一下。要不要说实话?说她要写后宫阴谋史,把钩弋夫人的罪行都写进去?不行,太早了。书还没写出来,说出来就是打草惊蛇。
“臣妾还没想好。”她低下头,“先开张,慢慢想。”
刘彻没有追问。他知道她在说谎,但他没有拆穿。她不说,自然有她不说的道理。
“陛下。”她又开口了。
“嗯。”
“臣妾想看看弗陵殿下。”
殿内安静了一瞬。刘彻看着她,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李长曦沉默了片刻。为什么?因为她想看看那个孩子。那个无辜的、被母亲当成棋子的孩子。那个将来会被立为太子、然后母亲会被赐死的孩子。她想看看他,看看他过得好不好,看看他有没有被钩弋夫人教坏。
“因为他是陛下的儿子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刘彻的眼睛,“臣妾想看陛下的儿子。”
这个理由,刘彻无法拒绝。他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。他只是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明天让苏文带你去。”
李长曦笑了。她在他怀里蹭了蹭,然后伸出手,环住了他的腰。
“夫君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。
刘彻的身体猛地绷紧了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夫君。”她又叫了一遍,声音更轻了,脸埋在他胸口不敢抬头,“臣妾叫您夫君,可以吗?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,久到李长曦以为他生气了。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,很低,很哑,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再叫一遍。”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夫君。”她把脸埋得更深了,“刘彻哥哥。”
他的手臂收紧了,紧到她觉得自己的腰要被勒断了。她没有挣扎,把脸贴在他的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——很快,快到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人。
“陛下。”她又换了个称呼,声音带着笑意,“臣妾爱您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重,重到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四、长定宫·弗陵
第二天上午,苏文带着李长曦去了长定宫。钩弋夫人不在——她去给刘彻请安了。这是李长曦特意挑的时间。她不想见钩弋夫人,只想见刘弗陵。
刘弗陵在榻上睡觉。他比上次见面时大了一些,白白胖胖的,小脸圆嘟嘟的,睫毛很长,嘴巴微微张着。李长曦站在榻边,低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这个孩子,将来会被立为太子。他的母亲会被赐死。他七岁登基,二十一岁驾崩。短短一生,没有快乐过几天。
她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小手。婴儿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,攥得很紧,不肯松开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弗陵殿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您不认识臣妾。但臣妾认识您。臣妾从书上看过您。”
婴儿当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,只是攥着她的手指,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“您的母亲,”她的声音更轻了,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,“她做了一些不好的事。但她不是坏人,她只是太爱您了。爱到——忘了什么是分寸。”
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:孩子不能有这样的母亲。不是因为她坏,是因为她会把你带进深渊。刘彻立你为太子之日,就是她赐死之时。这是历史。但历史可以被改变。她来了,历史就不一样了。
她松开手指,婴儿哇地一声哭了。她赶紧把手指塞回去,婴儿攥住了,不哭了。她苦笑了一下。
“您还挺缠人的。”
五、椒房殿·义妁辟谣
义妁在椒房殿住了半个月了。这半个月里,她每天给太子妃把脉、开方、煎药、针灸。太子妃的身子一天比一天好,气色一天比一天红润。但后宫里的流言没有停,反而越传越凶。有人说太子妃中毒了,有人说太子妃被人下毒了,有人说有人要害太子。义妁不知道这些流言,她只管看病,不管闲事。
但今日,有人把闲事管到了她头上。钩弋夫人的人来了——一个宫女,自称是来替钩弋夫人请安的,实则是来打探消息的。
“义大夫,听说太子妃殿下的病,是被人下了毒?”
义妁正在煎药,头都没抬。“谁说的?”
“外面都这么说。”
“外面是谁?”
宫女被噎了一下,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义妁把药罐从炉子上端下来,倒出一碗药,递给身边的宫女送去给太子妃。然后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转过身看着那个宫女。
“我告诉你,太子妃没有中毒。她是产后气血两虚,需要慢慢调理。没有中毒,没有下毒,没有人要害她。这话你回去告诉钩弋夫人。她不信,让她自己来问我。”
宫女灰溜溜地走了。消息很快传遍了后宫——那个河东来的女医说了,太子妃没有中毒。女医是民间来的,跟谁都没有利益关系,她说的话,比太医有说服力。流言慢慢平息了。
卫子夫在椒房殿听到这个消息,笑了。“这个义妁,是个狠人。”
六、长定宫·钩弋的破绽
钩弋夫人在长定宫里摔了一个茶盏。碎瓷片溅了一地,宫女们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出声。
“义妁!”她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,“一个民间医婆,也敢跟本宫作对!”
赵嬷嬷跪在地上,小心地说:“娘娘,那个义妁说太子妃没有中毒,流言就传不下去了。咱们的人再说什么,也没人信了。”
钩弋夫人没有说话。她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阳光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窗框。
“义妁是李长曦的人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李长曦跟本宫作对,本宫可以忍。但一个民间医婆也敢跟本宫作对——本宫不能忍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赵嬷嬷。“去,查义妁的底细。她有没有家人,有没有仇人,有没有见不得人的事。本宫就不信,一个民间医婆,身世干干净净。”
赵嬷嬷领命而去。钩弋夫人坐在榻上,看着熟睡的刘弗陵,手指轻轻拍着襁褓。
“弗陵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母后不会让任何人挡你的路。一个都不行。”
她不知道的是,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窗外有一个人影一闪而过。是苏文的人。刘彻派来监视长定宫的人。
七、宣室殿·刘彻的怒火
刘彻在宣室殿里听到了苏文的汇报。钩弋夫人派人查义妁的底细,要挖她的黑料。刘彻没有说话,但他的手指在案几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这是他发怒的前兆。
“陛下,”苏文小心地说,“要不要老奴去阻止?”
“不用。”刘彻的声音很平,“让她查。查不到,她自己就没脸了。查到了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朕倒要看看,她能查到什么。”
苏文不敢再问,退了出去。刘彻靠在榻上,闭上了眼睛。
后脑勺又开始发麻了。不是针扎,是火烧。钩弋夫人对义妁的恶意,比之前对东宫的恶意更浓,更烈。因为义妁不是太子的人,不是皇后的人,是李长曦的人。钩弋夫人恨李长曦,恨到了骨子里。
刘彻睁开眼睛,目光冷得像冰。他以前可以忍钩弋,因为她没有触及他的底线。但今天,她触及了。她要动李长曦的人,就是动李长曦。动李长曦,就是动他。
他拿起笔,在一张空白的竹简上写了几个字,折好,叫来苏文。“送去椒房殿,给皇后。”
苏文低头一看,上面写着:“钩弋之事,皇后自决。”他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这是陛下第一次对皇后说“自决”二字。而且是对钩弋夫人的事。
八、天幕·贞观·李世民
天幕上,李长曦写书稿的画面传到贞观的时候,李世民正站在天幕下。他看到了女儿写的那些字——“夏桀的妃子妹喜”“商纣的妃子妲己”“周幽王的妃子褒姒”“钩弋夫人”。他看着她写下“臣妾爱您”三个字的时候,手在发抖。
“她在写什么?”长孙皇后的声音很轻。
“在写书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低,“写后宫的事。”
“她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
李世民沉默了。因为他知道为什么。他的女儿,在两千年前,在汉武帝身边,在钩弋夫人的敌意面前,她在写一本关于后宫阴谋的书。不是为了赚钱,不是为了出名,是为了——让后人记住。记住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人,记住那些被男人推卸的罪责,记住那些在深宫里挣扎求生的灵魂。
长乐站在母亲身后,看着天幕上妹妹写的那些字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“她写钩弋夫人了。她写‘钩弋夫人死的时候,才二十多岁’。她在替钩弋夫人惋惜。钩弋夫人害她,她还替她惋惜。”
李治拉着长乐的衣袖,仰着小脸问:“长乐姐姐,二姐姐在写什么?”
长乐蹲下身,轻轻摸了摸弟弟的头。“在写一些很重要的事。等你长大了,就懂了。”
九、天幕·叶罗丽仙境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她要写书了。写后宫阴谋史,写那些被历史遗忘的女人。”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,若有所思:“她写钩弋夫人的时候,说‘孩子不能有这样的母亲’。她不是在说钩弋夫人坏,她是在说——这样的母亲,会害了孩子。”
辛灵店长叹了口气:“她知道钩弋夫人的结局。她知道刘弗陵的结局。她想改变。但她能改变吗?”
王默抱着陈思思,哭着哭着忽然问:“她叫刘彻‘夫君’,刘彻让她‘再叫一遍’。他是不是很喜欢她?”
陈思思拍着王默的背,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:“他非常喜欢她。喜欢到——怕她跑了。”
十、天幕·大安宫·李渊
李渊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幕上孙女叫刘彻“夫君”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玄色袍子的布娃娃,放在耳边,像是在听什么。
“刘彻,”他忽然开口了,“朕的孙女叫你‘夫君’了。朕听到了。”
他把布娃娃放回身边,又拿起那个穿红色袍子的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发。
“曦丫头,你叫他‘夫君’。你长大了。祖父老了。”
他把两个布娃娃并排摆好,让它们面对面,额头碰着额头。
十一、夜·宣室殿
夜深了。李长曦洗了澡,换了寝衣,从偏殿走到宣室殿。门开着。他给她留了门。
她走进去,上了榻,钻进他怀里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,手臂环着他的腰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今天看到弗陵殿下了。他攥着臣妾的手指,不肯松开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,轻轻地拍着。
“陛下,臣妾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孩子不能有这样的母亲。不是因为她坏,是因为她会把孩子带进深渊。”
殿内安静了很久,久到李长曦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朕知道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但她是他的母亲。朕不能无缘无故处置一个皇子的母亲。”
李长曦沉默了。她知道。她什么都知道。但她还是想说。她在他怀里蹭了蹭,把脸埋在他的胸口。
“夫君。”
“嗯。”
“刘彻哥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臣妾爱您。”
刘彻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重,重到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,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殿内,两个人靠在一起,安安稳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