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宣室殿·异变
刘彻觉得自己最近有些不对劲。
这种不对劲不是身体上的——身体上好得很,比过去几年都好。李长曦的养生汤日日不断,加上她的按摩,他那些老毛病——头痛、失眠、肩背僵直——都好了大半。不对劲的是他的感知。他好像能“感觉”到一些不应该感觉到的东西。
第一次出现这种感觉,是在半月前。他去椒房殿看小皇孙,经过长定宫附近时,一阵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。不是对钩弋夫人的烦躁,是一种更奇怪的、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后脑勺的感觉。他当时没在意,以为是风大吹的。
第二次是在朝堂上。赵家的人上书为钩弋夫人娘家请封,他的后脑勺又开始发麻。不是针扎,是火烧,像是有人在暗处盯着他,用眼睛烧他。他准了赵家的请封,那种感觉才慢慢消退。
第三次、第四次、第五次……每一次都与后宫有关,每一次都与钩弋夫人有关。他不是傻子,他当了四十多年皇帝,什么阴谋没见过。但他的感知从来没有这么敏锐过——不是通过情报,不是通过推理,是直接的、身体上的感知。
今夜,这种感知又来了。
他正靠在榻上批奏章,李长曦窝在他身边看账册。小厨房的汤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地熬着,殿内安安静静的,只有翻动竹简的声音。忽然,他的后脑勺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——凉的,刺骨的凉,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后背。
他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
恶意。对东宫的恶意。不是对他,不是对皇后,是对太子——对刘据,对那个刚出生的小皇孙。这个恶意从他身后某个方向传来,浓烈得几乎凝成了实质。
“陛下?”李长曦抬起头,察觉到他的异样,“您怎么了?”
刘彻睁开眼,看着她的脸。她的眉头微微皱着,眼睛里满是担忧。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——告诉她,他的身体忽然有了某种不该有的能力;告诉她,他能感知到后宫里谁对东宫有恶意,恶意有多浓。一个帝王有了这种能力,是福还是祸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这个能力是从她来了之后才出现的。
“没事。”他重新拿起笔,“继续看你的账册。”
李长曦看了他一会儿,低下头继续看账册。但她注意到,他批奏章的手比刚才快了很多——他在生气。不是生她的气,是生别人的气。
她不知道的是,刘彻刚才感知到的恶意,来自长定宫的方向。
二、长定宫·钩弋
钩弋夫人站在窗前,手里攥着一封密信。信是从河东来的——她的人在河东打听到了消息:李长曦去河东找了一个叫义妁的女医,要把她弄进宫来,给太子妃看病。
“女医?”钩弋夫人冷笑了一声,“太医院那么多太医不够她使,非要找个民间的?”
赵嬷嬷站在她身后,小声说:“娘娘,那个义妁在河东名声很大,据说医术比太医院的人都强。太子妃产后身子虚,若是被她调理好了——”
“本宫知道。”钩弋夫人打断了她,把信扔进灯里,看着它烧成灰烬,“李长曦这一手,比之前任何一手都狠。太子妃的身子好了,太子的位子就更稳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榻上熟睡的刘弗陵。婴儿睡得很沉,小嘴微微张着,呼吸均匀。她走过去,坐在榻边,伸手轻轻摸着儿子的脸。
“弗陵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在自言自语,“母后不会让任何人挡你的路。太子不行,皇后不行,李长曦更不行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去,把本宫的人叫来。本宫要部署一件事。”
赵嬷嬷领命而去。钩弋夫人坐在榻边,看着儿子的脸,嘴角弯了起来——不是笑,是比笑更冷的东西,像一把慢慢出鞘的刀。
三、宣室殿·灵泉
当晚,李长曦没有回偏殿。她躺在刘彻怀里,睁着眼睛,睡不着。
她在想一件事。刘彻今天不对劲。他看奏章的时候,忽然放下笔,闭上眼睛,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。她问他怎么了,他说没事。但她知道他有事。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不是冷,是——警觉。像一只老猎犬闻到了猎物的气味。他闻到了什么?她不知道。
她闭上眼睛,将意识沉入灵泉空间。灵泉空间在她体内颤动着,像是在回应她。她在空间里游走,穿过灵泉,穿过药圃,穿过那片连接叶罗丽仙境的迷雾。在迷雾的深处,她看到了一个东西——一个小小的光点,金色的,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。她伸出手,光点落在她的掌心,融了进去。
然后她“知道”了。不是看到,不是听到,是知道——灵泉空间在刘彻身上留下了印记。她每天给他喝的养生汤里加了灵泉水,日积月累,灵泉水的力量渗透进了他的身体。他的感知变得敏锐了,敏锐到能感知到周围人的恶意,尤其是对东宫的恶意。这种能力不会持续太久——灵泉水在他体内的浓度在慢慢下降,大约八个月后会完全消失。
李长曦睁开眼睛,看着刘彻的睡脸。他睡着了,呼吸很匀,眉头微微皱着——在梦里也在想事情。她伸出手,轻轻抚平他眉间的皱纹。
“对不起,”她在心里说,“臣妾不知道灵泉水会有这个效果。臣妾只是想让您的身体好一点。不知道这算不算帮了您,还是害了您。”
刘彻的睫毛颤了一下,但没有醒。她缩回手,把脸埋进他的胸口。
不是害。是帮。他能感知到恶意,就能提前防范。钩弋夫人想害太子,想害小皇孙,想害她——他都能感知到。八个月,够她做很多事了。
她在心里默默数着:八个月,除掉钩弋夫人的势力。八个月,巩固太子的地位。八个月,让义妁在太医院站稳脚跟。八个月——够不够?
不够也得够。
四、义妁入宫
五天后,义妁到了长安。她没有让李长曦派人去接,自己带着一个药箱,走了三百多里路,从河东走到了长安。
李长曦在宣室殿偏殿见到她的时候,她的鞋子磨破了,衣裳上全是灰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义大夫,你怎么不让人去接你?”李长曦又是心疼又是无奈。
“行医之人,走路是常事。”义妁放下药箱,环顾四周,目光扫过偏殿的锦褥、熏笼、西域绒毯,“这是你的住处?”
“是。”
“你住的地方,比河东的财主家都好。”
李长曦笑了。义妁说话从来不拐弯,喜欢就是喜欢,不喜欢就是不喜欢。在宫里,这样的人不多。
“义大夫,我先带你去见皇后娘娘。”
五、椒房殿·面见
卫子夫在椒房殿见了义妁。她没有摆皇后的架子,让义妁行了常礼就让她起来了。她看着这个穿粗布衣裳、鞋子磨破了、脸上有风霜痕迹的女医,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——也是从民间来的,也是什么都不懂,也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。
“义大夫,”卫子夫开口了,声音温和,“本宫听李姑娘说,你的医术很好。”
“不敢说很好。”义妁的声音很平,“能治病,能救人。”
卫子夫点了点头,让史良娣——太子妃——从内室出来。史良娣产后身子一直虚,太医开了不少方子,吃了不见好。义妁给她把了脉,又看了舌苔,问了饮食起居,然后开了一张方子。
“太子妃殿下的身子,没有大碍。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产后气血两虚,需要慢慢调理。臣开一个方子,先吃七剂。七剂之后,臣再换方。饮食上多喝汤水,少食多餐,忌生冷油腻。”
史良娣接过方子看了看,又递给卫子夫。卫子夫看了一眼,交给身边的宫女:“去太医院抓药。”
“不必。”义妁叫住了她,“臣带了药来。河东的药材,比太医院的好。”
她从药箱里取出几包药材,打开,一一摆在案几上。黄芪、当归、党参、枸杞——都是寻常药材,但品相确实比太医院的好。黄芪片大色黄,当归油润香气浓,一看就是上等货。
卫子夫看着那些药材,又看了看义妁那张不卑不亢的脸,笑了。“好。从今日起,太子妃的身子就交给你了。你需要什么,尽管跟李姑娘说。”
义妁点了点头,收拾药材,跟着宫女去煎药了。
六、长定宫·密谋
钩弋夫人在长定宫里部署了整整五天。她的人遍布后宫——有宫女,有内侍,有太医,有侍卫。这些人平时不起眼,但在关键时刻,能发挥关键作用。
今日,她把所有心腹召集在一起。十几个人跪了一地,没有人敢抬头。
“李长曦从河东找了一个女医,来给太子妃看病。”钩弋夫人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场人的耳朵里,“这个女医,是本宫计划中最大的障碍。太子妃的身子好了,太子的位子就更稳了。你们说,怎么办?”
没有人敢接话。
“本宫不需要你们杀人。”钩弋夫人的嘴角弯了起来,“本宫只需要你们做一件事——散布消息。说太子妃产后身子虚,是因为有人对她下了毒。下毒的人是谁?不知道。但陛下会查。查的过程中,总会查到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。”
赵嬷嬷小心地问:“娘娘,这跟上一次那张方子——”
“不一样。”钩弋夫人打断了她,“上一次是‘有人想害太子妃’,这一次是‘有人已经害了太子妃’。一字之差,天壤之别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“三天之内,本宫要让整个后宫都知道——太子妃中毒了。不是本宫说的,是‘有人’说的。本宫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众人领命而去。钩弋夫人坐在榻上,看着熟睡的刘弗陵,手指轻轻拍着襁褓。
“李长曦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以为找个女医来就能救太子妃?本宫告诉你,太子妃的病,不是身体上的病。是名声上的病。身体上的病,女医能治。名声上的病,谁来治?”
七、宣室殿·感知
第三天,流言果然传遍了后宫。刘彻在宣室殿批奏章,后脑勺忽然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——凉的,刺骨的凉,从后脑勺蔓延到整个后背。他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
恶意。对东宫的恶意。比上次更浓,比上次更烈。不是一个人,是很多人。从四面八方涌来,将他包围,将他淹没。他的手指攥紧了笔,指节泛白。
李长曦不在。她去南市了。殿内只有苏文站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刘彻睁开眼,看着苏文。“去查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,“查后宫有什么传言。”
苏文领命而去。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,跪在地上,声音有些抖:“陛下,后宫有人传言,说太子妃中毒了。说有人要害太子,要害小皇孙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攥着笔,笔杆发出了细微的咯吱声。
“谁传的?”
“查不到源头。像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传出来的。”
刘彻闭上眼睛。他能感知到恶意,但他感知不到恶意的源头。那些恶意像雾一样弥漫在整个后宫,从长定宫的方向涌来,又从其他地方涌来,交织在一起,分不清你我。
他的妻子——他的后宫——他的女人——在害他的儿子,害他的孙子,害他。而他什么都不能做。因为他没有证据,因为钩弋夫人是刘弗陵的母亲。他不能无缘无故处置一个皇子的母亲。
他第一次觉得,自己这个皇帝当得窝囊。
八、南市·归途
李长曦从南市回来,天已经快黑了。她不知道后宫的流言,不知道刘彻在宣室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一动不动。她只知道今天的生意不错,云锦阁的胭脂又卖断货了,文苑坊的崔先生教姑娘们认了“忠孝仁义”四个字。
她走进宣室殿的时候,刘彻正靠在榻上闭着眼睛。他看起来像是睡着了,但李长曦注意到——他的手是攥着的,攥着笔,指节泛白。
“陛下?”她走过去,轻轻叫了一声。
刘彻睁开眼睛,看着她。他的眼睛红了,不是哭,是——愤怒。压抑的、无处发泄的愤怒。
“怎么了?”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“有人要害太子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要害刘据,要害小皇孙。朕知道是谁,但朕动不了她。因为她没有犯错。”
李长曦沉默了片刻。她知道他说的是谁——钩弋夫人。
“陛下,”她在榻边蹲下,仰着脸看着他,“臣妾有一个办法,不知道陛下愿不愿意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义妁。让她给太子妃看病,不是光看病,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太子妃没有中毒。她是产后气血两虚,不是中毒。义妁是民间医婆,她没有立场,不会替任何人说话。她说太子妃没有中毒,就是没有中毒。”
刘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觉得有用?”
“有用。”李长曦点了点头,“钩弋夫人散布流言,是因为流言这种东西,越传越真。没人辟谣,假的也能传成真的。义妁就是那个辟谣的人。她不是太医,不是宫里的人,她跟谁都没有利益关系。她说的话,比一百个太医都有说服力。”
刘彻沉默了片刻,然后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她的头。他的动作很生疏,像从来没有摸过别人的头,但他的手很暖。
“朕的丫头,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长大了。”
李长曦的耳朵尖红了。
九、天幕·贞观·李世民
贞观年间,天幕下。李世民看着刘彻摸李长曦头的画面,脸色变了又变。
他女儿被人摸头了。被一个六十多岁的老皇帝摸头了。那个动作很生疏,像从来没有摸过别人的头,但他的手很暖。李世民不想承认,但他看得出——那个老皇帝,不是在占他女儿的便宜,是在疼她。
一个杀伐果断的帝王,用摸头的方式表达疼惜。笨拙的,生疏的,但真实的。
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,看着天幕上女儿被摸头后红了的耳朵尖,嘴角弯了一下。“她小时候,你也这样摸她的头。每次她做了好事,你就摸她的头,说‘朕的曦儿真乖’。她现在被人摸头了,还是会红耳朵尖。”
李世民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长乐站在母亲身后,看着天幕上妹妹红红的耳朵尖,笑了笑着眼泪掉了下来。“她被人疼了。不是我们,是别人。但有人疼她了。”
十、天幕·大安宫·李渊
李渊看着天幕上刘彻摸孙女头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玄色袍子的布娃娃,放在身边,又拿起那个穿红色袍子的,也放在身边。两个布娃娃并排坐着,靠在一起。
“刘彻,”他忽然开口了,“你摸朕的孙女的头了。朕看到了。”
他把穿玄色袍子的布娃娃转过来,面对着穿红色袍子的,让它们的额头碰在一起。
“你替朕多摸摸她。朕摸不着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哑。
十一、天幕·汉·未央宫·刘启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摸李长曦头的画面,沉默了很久。“他摸她的头了。他这辈子,摸过谁的头?他母亲?他女人?他孩子?”
窦太后坐在榻上,拄着拐杖,目光一直落在天幕上。“他没有。他从小就不让人碰他的头。谁碰他跟谁急。”
“现在让人碰了?”
“不是让人碰了,是主动去碰了。”窦太后的声音苍老而沉稳,“他主动去摸一个姑娘的头。这个姑娘,让他破了多少例。”
刘启看着天幕上儿子那张绷着的脸,轻轻叹了口气。
十二、天幕·叶罗丽仙境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他摸她的头了。”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,眼眶红红的:“那个动作很生疏,像从来没有摸过别人的头。但他摸得很轻,怕弄疼她。”
辛灵店长叹了口气:“一个杀了无数人的帝王,用一个摸头的动作表达疼惜。笨拙的,生疏的,但真实的。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真实。”
王默抱着陈思思,哭着哭着笑了:“他好笨啊,摸个头都摸得这么笨。”
陈思思拍着王默的背,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:“但他很认真。他把这件事当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来做。”
十三、夜·宣室殿
夜深了。李长曦洗了澡,换了寝衣,从偏殿走到宣室殿。
门开着。他给她留了门。
她走进去,上了榻,钻进他怀里。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,轻轻地拍着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的事,您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等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“等流言传够了,等钩弋自己露出马脚。”
“您能等多久?”
“八个月。”刘彻说了这个数字,自己都愣了一下——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八个月,他只是觉得,八个月,够了。
李长曦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知道了?不,他不知道灵泉空间的事。但他说了“八个月”——跟灵泉空间给他的感知能力持续的时间一模一样。
她在心里默默地说:八个月,够不够?不够也得够。
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,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殿内,两个人靠在一起,安安稳稳的。
夜深了。
钩弋夫人站在长定宫的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。她的嘴角弯着——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。
流言已经传遍了后宫,很快就要传到前朝了。太子妃中毒,太子妃被下毒,有人要害太子——这些话,很快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。陛下会查,查的过程中,总会查到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。不是她干的,她什么都没干。她只是说了一句“太子妃身体不好”。其他的,都是别人传的。
与.她.无.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