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椒房殿·阴云
药方的事,李长曦没有声张。她让青萝暗中查了太医院王太医的底细——太医院老人,医术尚可,为人胆怯,不是敢在药方里动手脚的人。真正要害人的,是那张方子递出去之后的事。太子妃怀孕期间所有方子都会留底,有人在这张方子上加了川乌,一旦事发,第一个倒霉的是王太医,第二个就是开药方的太医令。而最终的矛头,会指向太子——一个连自己妻子都保护不了的太子,何以托付江山?
钩弋夫人这一招,不是要毒死太子妃,是要毒死太子的名声。
李长曦站在椒房殿窗前,看着廊下抱着小皇孙晒太阳的刘据,心中翻涌着另一个时代的知识。史书上没有记载钩弋夫人用什么阴谋构陷了太子,但后世研究宫廷医疗的学者指出,汉代宫廷中曾有多起利用产妇用药漏洞进行的政治谋杀。这些谋杀会以“意外”的面目出现,等所有人都相信这是意外时,罪名已经扣死了。
“李姑娘。”卫子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你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,太子妃需要自己的人。”李长曦转过身,看着卫子夫,“不只是信得过的太医,还有信得过的医女。娘娘,臣妾想出宫一趟,去民间找几个为医者尽本分的人。”
卫子夫看着她:“太医院的太医不够用?”
“不够。”李长曦摇头,“太医院的人,谁知道哪一天就成了别人的刀?”
卫子夫沉默了片刻,又开口了:“你有合适的人选?”
李长曦想了想:“臣妾听说河东有一位义姓女医,医术高超,专为百姓治病,从不求名利。”
“义姓女医?”卫子夫皱眉,“你从哪听说的?”
李长曦怔了怔,发现自己说漏嘴了。义妁——她是从史书上看到的,不是从汉朝听到的。她快速补救:“前几日在文苑坊看书,看到一本医书,上面提到了这个名字。”
卫子夫没有追问,点了点头:“我替你跟陛下说。”
“不用。”李长曦笑了笑,“臣妾自己跟陛下说。”
二、宣室殿·出宫
刘彻正在批奏章,听到李长曦说要出宫,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“去多久?”
“三五日。”
“带几个人?”
“苏公公。”李长曦掰着手指头数,“还有青萝,还有两个侍卫。”
刘彻低下头继续批奏章。过了很久,久到李长曦以为他不答应了,他忽然开口。
“朕让苏文跟你去。有什么事,让他传话。”
李长曦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多谢陛下。”
她走到门口,刘彻又叫住了她。
“长曦。”
“嗯?”
“早点回来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李长曦看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下。她弯了弯嘴角,郑重点了点头。
三、河东·寻人
河东郡,距离长安三百多里。苏文安排了一辆马车,不大,但很舒适。李长曦和青萝坐在车里,苏文骑马跟在旁边,两个侍卫一前一后,低调得像一支商队。
马车走了两天。第二天傍晚,他们到了一个小村庄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依山傍水,安静得像世外桃源。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老人,看到马车停下来,都抬起头。
“老人家,请问义大夫住在哪里?”李长曦下了车,走过去。
老人们面面相觑,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指了指村子最里面:“走到头,有棵大枣树,她家就在枣树底下。”
李长曦走到村子最深处,远远看到一棵巨大的枣树,树冠遮天蔽日,树下是一间不大的院子,院门半掩着。她正要敲门,门从里面打开了。
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端着药盆走出来,差点撞上她。妇人头发用木簪挽着,穿着粗布衣裳,袖子挽到胳膊肘,露出小麦色的皮肤。五官端正,眉眼平和,是那种一眼看去就让人觉得安心的长相。
“你找谁?”妇人问。
“我找义妁大夫。”
“我就是。”妇人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绸缎衣裳上,“你是长安来的?”
“是。”
义妁把药盆放在地上,抬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声音很平静:“义妁只是个民间医婆,不值得京城贵人跑一趟。”
“义大夫,”李长曦往前走了一步,“我不是替我自己来的。我是替太子妃和皇孙来的。”
义妁的手顿了一下,抬起头,目光变得认真了。
四、柴房·对话
义妁把李长曦让进了院子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墙角摆着几排药罐,屋檐下挂着晒干的草药,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药香。她在院子角落的木盆里洗了洗手,在柴房的木墩上坐下。
“说。”她看着李长曦,语气简短,是个不太会寒暄的人。
李长曦在她对面的木墩上坐下。苏文想跟进来,被她伸手拦在门外。“有人想害太子妃。太医开的方子上被人加了不该加的东西,但查不出来是谁干的。”
“加的是什么?”
“川乌。”
义妁的眉头皱了起来,沉默了半晌才重新开口:“孕妇禁川乌,这是行医之人都知道的规矩。敢在方子里加川乌,不是无知,是找死。什么人这么大胆?”
“钩弋夫人。”
义妁对这个名字没有反应,她只是个民间医婆,不知道宫廷里的风云。
“太子妃需要自己的人——信得过的太医、信得过的医女、信得过的一切。”李长曦的声音不大,但很认真,“我想请你去长安。不是让你一辈子留在宫里。住一段时间,等太子妃身子彻底养好了,等小皇孙能跑能跳了,你要回来,我不拦你。”
义妁垂着眼帘想了很久,最后抬头看着李长曦:“民间医婆不比太医院的大夫,进了宫,既没官职也没靠山。遇上贵人刁难,没人替我做主。”
“我做主。”李长曦的声音很轻,但很笃定,“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”
五、义妁的弟子
李长曦在河东待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她跟着义妁出诊,上山采药,看她给病人扎针、开方,看她用那个时代的医术解除普通百姓的痛苦。义妁话不多,但每一句都说在点子上。她对药材的熟悉程度令人叹为观止,闭着眼睛一闻就知道是什么,一摸就知道陈了新了。
“你的医术,比太医院的太医都强。”李长曦毫不吝啬赞美,“你在民间,是百姓之福。但太医院需要你这样的人。”
义妁没有接话,她在晒药。
“义大夫,”李长曦换了话题,“你有没有徒弟?信得过的,想带去长安的?”
义妁停下了手里的活,偏头看着李长曦:“你连药方里被人动了手脚都查不出来,还敢用我推荐的人?”
“查得出来我就不会大老远跑来找你了。”李长曦坦然回视,“就是因为我查不出来,才需要找真正懂行的人。义大夫放心,用人不疑的道理,我还是懂的。”
义妁沉默片刻,放下手里的簸箕走到屋后,不一会儿领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出来。少年身形瘦削,一双眼睛格外明亮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,手上全是老茧和草药汁留下的褐色痕迹。
“这是我的弟子,叫阿诚。从小跟着我上山采药,药材的本事比我强,看病的功夫还差些。”义妁说着看向少年,“阿诚,这是长安来的贵人,要请我去宫里给贵人看病。我不在的时候,村里的病人你来照看。敢吗?”
少年站直了身子,响亮应声:“敢!”
六、夜·客栈
夜深了。李长曦坐在客栈的窗前,从灵泉空间取出一小瓶灵泉水,滴了几滴在义妁送的药膏里。她准备带回长安给太子妃调理身体。灵泉水不能直接拿出来用,但掺进药膏里,谁也看不出来。
灵泉空间微微颤动着,像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绪。需要帮忙吗?不需要,她在心里说。已经找到了。一个为医者尽本分的人,一个敢说“我顶着”的人,一个在民间默默行医不求名利的人。义妁这样的人,才是她需要的人。
窗外的月亮照着河东的小村庄,也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不知道刘彻今晚睡得好不好。没有她送汤,他会不会自己喝药膳粥?没有她按摩,他的肩膀会不会酸?
她忽然有点想回去。
七、宣室殿·归
第四天傍晚,马车回到了长安。李长曦没回偏殿,直接去了宣室殿。刘彻正在批奏章,看到她进来,放下笔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了。”李长曦在他身边坐下,伸手拿起他面前的茶盏——凉了,她皱了皱眉,对苏文说,“换盏热的来。”
苏文愣了一下——陛下喝茶从来没人敢换。但他看到陛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他没有犹豫,端着茶盏快步出去了。
热茶很快端来。刘彻端起茶盏喝了口茶,开口问李长曦:“找的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女医,叫义妁。医术比太医院的大夫强。”李长曦如实回答,“臣妾把她留在河东了,她说要先把手头的病人看完再来。臣妾拗不过,就依了她。”
“苏文说你还在当地收了个徒弟。”
李长曦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门口。苏文低着头,假装什么都没听见。
“那个不是臣妾收的,是义大夫收的。”她扁扁嘴,“臣妾就是觉得,太子妃身边不能只有太医,还得有信得过的医女。义大夫医术高,又是女的,给太子妃看病方便。臣妾没有自作主张。”
刘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,”李长曦又想起了什么,“义大夫还说了,太子妃产后身体虚,需要温补。她带了不少河东的药材,都是上好的,比太医院的还好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陛下,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,“您不问臣妾花了多少钱?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。“花了多少?”
“没花钱。”李长曦的眼睛弯成了月牙,“义大夫没收诊金。她说行医不是为了赚钱,是为了救人。”
殿内安静了片刻。
“你找的这个人,”刘彻的声音很低,“不错。”
李长曦笑了。那是真心的笑,不是客气的笑,是做了好事被人夸奖时、像小时候被父皇摸着头说“曦儿真乖”时那样发自心底的笑。
八、天幕·贞观·李世民
天幕上,李长曦去河东寻医、找到义妁、带回来一兜药材的画面,被两千年前的太极宫看得清清楚楚。义妁——长孙皇后看着天幕上那个穿粗布衣裳的女医,目光停留在她有些粗糙但骨节分明的手指上,轻声道:“这位义大夫的手,是真正大夫的手。”
李世民点头。他看人的眼光一向很准——这个义妁,不是趋炎附势之徒。长乐站在母亲身后,眼眶泛红地看着天幕上妹妹跟刘彻说“她没收诊金”时的笑脸——她好久没见过妹妹笑得这么真心了,像小时候从御花园摘了一朵花跑回来炫耀时那样。
李治拉着长乐的衣袖,仰着小脸眼巴巴地问:“长乐姐姐,二姐姐找的那个大夫,能治好长乐姐姐的咳嗽吗?”
长乐愣了一下,蹲下身轻声回答:“能。等二姐姐回来,让她带大夫给你看。”
二姐姐。回来。她不知道这两个字什么时候能成真,但她相信会有那一天。
九、天幕·大安宫·李渊
李渊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幕上孙女从河东回来、连偏殿都不回、直接跑去宣室殿找刘彻的那股急切的劲头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玄色袍子的布娃娃,看了又看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“这丫头,”他开口了,声音沙哑,“一回来就去找他了。连偏殿都不回,直接去找他了。”
宫人们不敢接话。
“她在那边,有家了。”李渊的声音轻了下来,“有家了就好。有家了,就不怕了。”
他拿起另一个布娃娃——穿红色袍子的那个,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发。
十、天幕·叶罗丽仙境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她找到了。一个为医者尽本分的人,一个敢说‘天塌下来我顶着’的人。不是用钱买的,是用心换的。”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,眼眶红红的:“她对义妁说‘我做主,天塌下来我顶着’。一个十五岁的姑娘,对一个四十多岁的医婆说‘我顶着’。她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?”
辛灵店长轻轻叹息:“从她第一天走进宣室殿就学会了。她知道在那个地方没人替她顶,所以她只能自己顶。顶了三个月,顶成了习惯。”
王默抱着陈思思,哭声闷闷的:“她找到的那个人,会一直帮她吗?”
陈思思一下一下拍着王默的背:“会的。因为她在义妁眼里,不是贵人,是一个敢做敢当的孩子。大人对这样的孩子,总是愿意多疼一点的。”
十一、夜·宣室殿
夜深了。李长曦洗了澡,换了寝衣,从偏殿走到宣室殿。门开着。他给她留了门。
她走过去上了榻,钻进他怀里。他伸出手,把她揽进怀里。殿内很安静,只有长信宫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,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。
“陛下。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,声音闷闷的。
“嗯。”
“臣妾今天很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找到了义妁。高兴她没收诊金。高兴她答应来长安。高兴——”她在心里说,高兴一回来就能看到你。但这话太肉麻,她说不出口。
刘彻没有追问。他低下头,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,很轻,像一片落下的花瓣。
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,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殿内,两个人靠在一起,安安稳稳的。
夜深了。钩弋夫人站在长定宫的窗前,手里攥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几个字——“李长曦出宫,往河东去了。”
她不知道李长曦去河东做什么,但她知道,这一定不是什么好事。这个女人,总是坏她的好事。先是为卫子夫争权,再是为刘据铺路,现在又往宫外跑。钩弋夫人攥紧了纸条,指节泛白。不管你去河东做什么,本宫都不会让你得逞。
她把纸条扔进灯里,看着它烧成灰烬。
“李长曦,”她低声说,“你等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