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椒房殿·晨
小皇孙的出生,让整个未央宫都笼罩在一种久违的喜气中。刘据抱着儿子在椒房殿里走来走去,怎么都不肯撒手。卫子夫坐在榻上,看着儿子笨拙地抱着孙子的样子,笑了一整天。
“据儿,你该去上朝了。”卫子夫终于开口了。
“儿臣今日告假。”刘据头都没抬,眼睛一直盯着怀里的婴儿,“父皇准了。”
卫子夫摇了摇头,没有再说。她看着孙子的小脸——红红的,皱皱的,像只小猴子。但她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小猴子。
李长曦走进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。太子刘据抱着儿子坐在榻边,卫子夫坐在他身边,婆媳俩头挨着头,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。她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,不想打扰这份天伦之乐。
“李姑娘来了。”史良娣——不,现在该叫太子妃了——最先看到她,招了招手,“进来看看小皇孙。”
李长曦走过去,低头看着襁褓中的婴儿。很小,很小很小。脸红红的,皱皱的,眼睛闭着,嘴巴微微张着,呼吸很轻很匀。
“他好小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么小。”卫子夫笑了,“陛下抱你的时候,你哭得整个太极——整个宣室殿都能听见。”
卫子夫差点说漏嘴。太极宫是李长曦来的地方,不能提。李长曦装作没听到,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手。婴儿的手指立刻攥住了她的食指,紧紧地,像抓住了什么宝贝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他力气好大。”
“像他爹。”卫子夫看了刘据一眼。
刘据的耳朵尖红了一下。
二、长定宫·钩弋
钩弋夫人一夜没睡。小皇孙出生的消息,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后宫。她听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给刘弗陵喂米糊。她的手一抖,勺子掉在了地上,碎成了几瓣。
“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。
“太子妃生了,是个小皇孙。”宫女跪在地上,不敢抬头。
钩弋夫人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怀中的刘弗陵——他还小,什么都不懂,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她抱紧了他,抱得很紧很紧,紧到婴儿不舒服地扭动起来。
“太子有了儿子。”她的声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太子的位子更稳了。弗陵怎么办?”
没有人能回答。宫女跪在地上,大气都不敢出。钩弋夫人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,长到宫女以为她睡着了。
“去查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声音冷得像冰,“查太子妃生孩子的时辰、方位、太医开的药方。一样都不能漏。”
宫女愣了一下:“娘娘,查这些做什么?”
钩弋夫人看了她一眼,目光如刀。宫女立刻低下头:“诺。”
钩弋夫人抱着刘弗陵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月亮很亮,照着长定宫的飞檐,也照着椒房殿的飞檐。她看着椒房殿的方向,目光幽深。
“卫子夫,”她低声说,“你以为生了个孙子就稳了?太子的位子,坐不坐得稳,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三、宣室殿·午
李长曦从椒房殿回来,去了宣室殿。刘彻正在批奏章——他今天心情不错,批奏章的速度很快,批完一本嘴角弯一下,批完一本嘴角弯一下。
“陛下,该喝汤了。”李长曦端着汤碗走进来。
刘彻放下笔,看着她。她今日穿的是浅粉色的曲裾深衣,头发挽了个简单的髻,鬓边别了一支白玉兰簪。她今天心情也很好——因为她摸了小皇孙的手,小皇孙攥住了她的食指,攥得很紧。她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婴儿认可了,很得意。
“什么事这么高兴?”刘彻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。
“小皇孙攥了臣妾的手指。”李长曦的眼睛亮晶晶的,“攥得很紧,不肯松开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。“你小时候也这样。”
李长曦愣了一下:“臣妾小时候?”
“你小时候,朕抱你的时候,你也攥朕的手指。”刘彻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攥得很紧,不肯松开。”
李长曦的耳朵尖红了。她没有问“你什么时候抱过我”——因为她知道,刘彻说的不是她。他说的是他的女儿,他的孙女,他的曾孙女?不,他说的是他想象中的她。他不知道她的过去,但他想象过。想象她小时候的样子,想象她攥着谁的手指,想象她在谁怀里长大。他在用自己的想象,填补他不知道的那些空白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臣妾小时候,也攥过一个人的手指。攥得很紧,不肯松开。”
“谁?”
“臣妾的父皇。”
刘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没有问“你的父皇是谁”,因为他知道她不会说。他只是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喝汤。
四、南市·文苑坊
下午,李长曦去了南市。文苑坊的课已经上了三天了,姑娘们的进步很快。崔先生是个好老师——耐心,细致,不嫌弃她们笨。
“东家来了。”崔先生看到她,放下手中的炭笔,“今日教了‘天地君亲师’五个字。她们都会写了。”
李长曦走到婉儿身边,低头看她写的字。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爬。但比昨天好了——昨天的字像被鸡刨过,今天的至少能看出是字了。
“不错。”李长曦拍了拍婉儿的肩膀,“继续努力。”
婉儿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:“东家,奴婢——我,我想学算账。”
“崔先生会教你的。”
“崔先生说了,等我认够三百个字,就教我算账。”
李长曦看着婉儿眼里那种光——是希望。是一个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的人,忽然看到了另一种可能。她想起自己刚来汉朝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以为自己回不去了,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。但后来她发现,人生有很多种可能。回不去贞观,她可以在汉朝好好活。没有人疼她,她可以自己疼自己。没有家,她可以自己建一个家。她建了——在刘彻怀里。
“你会算账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你会很多很多东西。你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。”
婉儿的眼眶红了,低下头,声音有些抖:“东家,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?”
李长曦想了想。“因为有人也对你们好。”
“谁?”
“陛下。”
她不是在拍马屁。她真心觉得刘彻是个好皇帝。他杀人很多,疑心很重,脾气很差。但他允许她开书坊,允许她教姑娘们识字,允许她在这个时代留下一点东西。他没有拦她,没有阻止她,没有说“你一个姑娘家管这么多做什么”。他说“准了”。就两个字,但他给了她一个世界。
五、长定宫·夜
钩弋夫人在长定宫里来回踱步,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。赵嬷嬷站在她身边,手里拿着一沓纸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“娘娘,查到了。”赵嬷嬷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太子妃生孩子的时辰是卯时三刻。方位是椒房殿东侧殿。太医开的方子奴婢也拿到了,都是安胎的寻常药,没有问题。”
钩弋夫人接过那沓纸,一张一张地看。她的目光很快,像鹰在搜寻猎物。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她的眼睛忽然眯了起来。
“这个方子,”她的手指点在其中一行字上,“谁开的?”
赵嬷嬷凑过来看了看:“是太医院王太医。怎么了?”
“这个方子里有一味药——川乌。川乌有毒,孕妇禁用。王太医怎么会开这个?”
赵嬷嬷的脸色变了:“娘娘,这——”
“不是王太医开的。”钩弋夫人把纸放下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,弯成一个危险的弧度,“是有人加的。有人想在太子妃的药里下毒。只是没成功。”
赵嬷嬷张大了嘴:“娘娘,您是说——”
“朕什么都没说。”钩弋夫人的声音很轻,“朕只是在想,如果这个消息传到陛下耳朵里,陛下会怎么想?太子的妻子被人下毒,太子的儿子差点胎死腹中。谁干的?不知道。但陛下会查。查的过程中,总会查到一些不该查到的东西。”
她顿了顿,转过身看着赵嬷嬷。“去,把这张方子送到陛下面前。就说——有人要害太子妃。”
赵嬷嬷领命而去。钩弋夫人站在窗前,看着窗外的月亮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。
“卫子夫,”她轻声说,“你以为生了个孙子就稳了?你太天真了。”
六、宣室殿·夜
李长曦回到宣室殿偏殿,已经很晚了。她洗了澡,换了寝衣,坐在窗前。青萝端来一碗安神汤,她喝了。青萝端来一碟桂花糕,她吃了一块。青萝还要端什么,她拦住了。
“青萝,你去睡吧。”
“姑娘,您今晚——”
“我去。”李长曦的声音很轻,“今晚我去。”
青萝低下头,退了出去。李长曦坐了一会儿,站起身,走出偏殿。月光照在回廊上,青石砖泛着冷白色的光。她一步一步走得很稳——她已经不需要梦游了。她醒着,也能走过去。
宣室殿的门开着。他给她留了门。
她推门走进去,殿内只燃着一盏长信宫灯,橘黄色的光芒在空旷的大殿中投下温暖的光晕。刘彻靠在榻上,没有睡——他在等她。
看到她进来,他伸出手。她把她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,他的手很暖,很大,包着她的手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她上了榻,钻进他怀里。她的头靠在他的胸口,手臂环着他的腰,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。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,轻轻地拍着,像在哄一个孩子。
“陛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婉儿——就是云锦阁的那个姑娘——她问我,为什么对她们那么好。”
“你怎么说?”
“臣妾说,因为陛下也对臣妾好。”
刘彻的手微微顿了一下。“朕对你好吗?”
“好。特别好。”
“朕没觉得。”
“您自己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带着笑意,“您对臣妾好的时候,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刘彻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在她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。很轻,像一片落下的花瓣。她在他怀里蹭了蹭,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,闭上了眼睛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梦呓,“臣妾今天很开心。”
“开心什么?”
“开心小皇孙攥了臣妾的手指。开心婉儿的字写得越来越好了。开心崔先生教她们认了‘天地君亲师’。开心——臣妾在这里。”
刘彻收紧了手臂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“睡吧。”
“嗯。”
她在他怀里睡着了。这一次她没有做梦,没有梦游,没有半夜跑回偏殿。她就在他怀里,安安稳稳的。刘彻没有睡。他低头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她睡着的时候,嘴角总是弯的——她在做美梦。梦里有什么好事,他不知道,但他希望那些好事都是真的。
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,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殿内,两个人靠在一起,安安稳稳的。
七、天幕·贞观·李治
贞观年间,天幕下。李治仰头看着天幕上姐姐靠在刘彻怀里的样子,忽然开口了:“长乐姐姐,二姐姐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
长乐愣了一下。“她会的。她答应过的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答应的?”
长乐说不出来了。她没有答应过。她从来没有说过“我会回来的”。因为她不知道。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,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老天爷收回去。她只能活在当下。
“她会的。”长乐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服自己,“她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高阳拉着李明达的手,小声说:“明达,二姐姐在那边有家了。她有自己的铺子,有自己的姑娘们,有——那个老皇帝。她是不是不回来了?”
李明达沉默了片刻。“她回不回来,都是我们的姐姐。她在那边过得好,我们就高兴。她过得不好,我们就接她回来。她过得好——我们就不要让她为难。”
高阳张大了嘴,不可思议地看着妹妹。“明达,你才几岁?”
“五岁。”
“你怎么想这么多?”
李明达没有回答。她只是仰头看着天幕上姐姐的脸,眼眶微微泛红。
八、天幕·大安宫·李渊
李渊坐在院子里,看着天幕上孙女靠在刘彻怀里的样子,沉默了很久。他拿起那个穿玄色袍子的布娃娃,放在身边,又拿起那个穿红色袍子的,也放在身边。两个布娃娃并排坐着,靠在一起。
“刘彻,”他忽然开口了,“朕的孙女在你怀里睡着了。她睡得很安稳。朕谢谢你。”
他顿了顿。“你要是敢让她哭,朕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
九、天幕·叶罗丽仙境
灵公主注视着眼前的水镜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她在他怀里睡着了。不是梦游,不是紧张,不是害怕。就是自然而然地睡着了。她在他那里找到了家。”
孔雀仙子摇着团扇,眼眶红红的:“她今天说了一句话——‘臣妾在这里’。她说的不是‘臣妾在宣室殿’,不是‘臣妾在偏殿’,是‘臣妾在这里’。这个‘这里’,不是未央宫,不是长安城,是——他身边。”
辛灵店长叹了口气:“她终于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了。不是被迫的,是自愿的。她选择留在他身边。”
王默抱着陈思思,哭着哭着笑了:“她真勇敢。”
陈思思拍着王默的背,自己的眼泪也在往下掉:“她一直都很勇敢。从第一天开始,就很勇敢。”
十、夜·宣室殿
夜深了。刘彻靠在榻上,怀里的人已经睡着了。她的呼吸很轻很匀,她的嘴角微微翘着——在做梦。梦里有什么好事,他不知道,但他希望那些好事都是真的。
他低下头,在她的嘴唇上落下一个吻。很轻,像一片落下的花瓣。她在他怀里动了动,像一只猫在找更舒服的位置。他收紧了手臂,把她往怀里带了带。
“长曦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“朕在这里。”
窗外,月亮又大又圆,照着未央宫的飞檐。殿内,两个人靠在一起,安安稳稳的。这一夜,没有风波,没有嫉妒,没有阴谋。只有两个人,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