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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冷

快穿之大反派红着脸说不要了

夏念是被鸟叫声叫醒的。

不是什么好听的鸟,是乌鸦。呱呱呱地叫,火堆已经灭了,像濒死的心跳。

顾衍之不在草铺上。

夏念猛地坐起来,心跳漏了一拍。她四处张望,看见老人的身影在小溪边——他蹲在溪边的石头上,正在洗脸。晨光还没照到他身上,他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显得有些模糊,但那头花白的头发和微驼的脊背,她不会认错。

她松了一口气,躺回草铺上,把外袍拉过来盖住脸。外袍上有顾衍之身上的味道——不是玄年那种药草味,是一种更老旧的、像旧书页和干菊花混在一起的气味。她闻着这个气味,心里踏实了一些,又躺了一会儿才爬起来。

她去溪边洗脸的时候,顾衍之已经把火重新生起来了。火堆上架着一个小陶罐,里面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,香气在晨风中飘散开来,是粥的味道。

“师父,您哪来的米?”夏念蹲在火堆边,探头看着陶罐里的粥。

“行囊里带的。”顾衍之用一个木勺搅了搅粥,舀起一点尝了尝,又加了一小撮盐,“出门在外,不能亏了肚子。”

夏念看着老人被火光映红的脸,看着他因为风湿而微微变形的指节,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晨光中像落了一层霜,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。她想起了玄年说的“师父在等我”,想起了老人说的“粥一直热着的”,想起了这对师徒十四年来的彼此等待。一个在竹林里等人,一个在幽殒窟里等死,他们都在等,都在熬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对方——我还活着,我还在。

粥煮好了,顾衍之先盛了一碗递给夏念,然后才给自己盛。夏念端着碗,喝了一口,粥很烫,烫得她直吸气,但舍不得吐出来。粥里有米的甜、盐的咸、水的清,还有清晨山野里特有的、带着露水和泥土气味的、属于活着的气息。

“师父,”夏念放下碗,“昨晚您睡得好吗?”

顾衍之正在喝粥,闻言顿了一下。“还行。”他说,但夏念注意到他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,像两块墨色的淤青。她没有拆穿,只是从包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放在老人手边。

“这是安神香,”她说,“玄年让我带着的。他说您有时候睡不着,点一小块能安神。”

顾衍之看着那个小瓷瓶,看了很久。他伸出手,把瓷瓶拿起来,在掌心里握了握,然后收进了袖子里。他的动作很慢,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夏念低下头,继续喝粥,假装没有看见老人发红的眼眶。

喝完粥,收拾好东西,天已经大亮了。他们继续赶路,今天是第二天,要翻过第二座山,过渡口,在日落前赶到临渊阁地界。顾衍之走在前面,竹杖点在地上的“笃笃”声比昨天快了一些,老人在赶路。

夏念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的脚印走,心跳也快了一些。
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近了。离临渊阁近了,离九幽草近了,离答案近了,离竹林里那个等她的人——也近了。

她伸手摸了摸耳后的银色耳饰。冰凉的,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。

“阿念”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声玄年叫她的名字。他用那个名字叫她的时候,声音很低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他的耳朵是红的,眼睛是亮的,手指是凉的。她是他的“阿念”。

第二座山比第一座陡得多。

山路几乎是用碎石堆出来的,又窄又滑,旁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,夏念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前面顾衍之的脚后跟,一步一步地往上挪。顾衍之走得比她稳,竹杖在地上点得很准,每次都落在最安全的位置。老人的背影在陡峭的山道上显得格外单薄,像一片被风吹斜的竹叶。

夏念忽然想起顾衍之说过,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,去过很多地方。蛊门、临渊阁、药王谷、万蛊池……他一个人,一根竹杖,一个行囊,走遍了这片大陆的每一个角落。后来他捡到了一个孩子,就把那些角落都忘了。他的世界缩成了一间小木屋、一片竹林、一窝兔子、一口永远热着的锅。他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装得下一个人。

现在那个人长大了,离开了,回来了,又留下了。他的世界还是那么大——小木屋,竹林,锅。多了一个女孩。

夏念加快了脚步,走到顾衍之身边。“师父,我来背行囊吧。”她说着就要去解老人肩上的包袱。

顾衍之摆了摆手,把行囊往肩上颠了颠。“不用,”他说,“你这小身板,背着行囊怕是走不动路。”

夏念不服气地挺了挺胸:“我走得动!我在幽殒窟里天天走路,早练出来了。”

顾衍之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但他走路的脚步慢了一些,竹杖点在地上的频率也低了一些。夏念知道他是故意放慢的,为了让她跟上。

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,又从头顶挪到了西边。山路终于走到了尽头。

站在山脊上往下看,夏念看见了渡口。

那是一个很小的渡口,只有一条木板搭的码头和几间茅草屋。河水很宽,水流不急,对岸是一片平坦的土地,远远地能看见一些灰白色的建筑轮廓,藏在树影里,临渊阁。夏念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她看着那片灰白色的轮廓,脑海里闪过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——黑色的药汁,黑暗的屋子,苦涩的味道,还有一张脸。那张脸很年轻,剑眉星目,穿着一身白色的道袍,站在阳光下,朝她伸出手。

记忆到这里就断了,像一根被剪断的线。

“丫头?”顾衍之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。

夏念摇了摇头,把那些碎片甩出脑海。“没事,”她说,“走吧,下山,过河。”

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,但也不轻松。路面全是碎石,踩上去就往下滑,夏念滑了好几次,每次都手忙脚乱地抓住路边的杂草才稳住身体。顾衍之走在她后面,竹杖伸过来,让她扶着。

“师父,”夏念扶着竹杖,一边往下滑一边说,“您年轻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走这种路?”

“年轻的时候?”顾衍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一丝笑意,“我昨天也很年轻。”

夏念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她笑着笑着,眼眶就红了。她想,他把竹杖伸给她。他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别人,自己缩在火堆边,裹着行囊,假装睡得很沉。她想,玄年像他,不是像他的脸,是像他的心。把所有的好都藏起来,藏在平淡的表情下面,藏在冷淡的语气里面,藏在“嗯”“好”“知道了”这些简简单单的字眼里。不仔细看,看不见。仔细看了,就看一辈子。

渡口很安静。

茅草屋里没有人,码头上也没有船。夏念站在水边,看着空荡荡的河面,心里一阵发慌。“师父,船呢?”

顾衍之蹲在码头上,看着水面,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可能在对岸。”他站起来,把手搭在额头上,眯着眼睛看着对岸。对岸的树影里,确实有一个模糊的黑点,像是一艘船泊在岸边。

“我游过去。”夏念说着就要脱外衫。

“不许。”顾衍之拦住她,“水凉,你一个女孩子,不行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夏念急了,在原地转了两圈,忽然停下来,看着顾衍之,“师父,您会凫水吗?”

顾衍之沉默了一瞬。“会,”他说,“但我这把老骨头,游到对岸怕是没力气再游回来了。”

夏念咬了咬嘴唇,蹲下来,把手伸进水里。水比想象的凉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缩回手,看着对岸那个模糊的黑点,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。

游过去,把船划回来,沿着河岸走,找别的地方过河;等,等船夫回来。每一种可能都有问题,每一种都需要时间。时间是她最缺的东西。三天,已经过去了一天半。她答应过玄年,三天之内回去。

“师父,”夏念站起来,声音很稳,“我游过去。您在这等我。我把船划过来,接您过河。”

顾衍之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老人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,像是不舍,又像是欣慰。“不行,”他说,“太危险了。”

“我会凫水。”夏念说,“在幽殒窟里,有一条地下河,我游过。玄年教我的。”

这是假话。幽殒窟里没有地下河,玄年也没有教过她凫水。但她必须过河。她答应了玄年三天之内回去,她不能食言。她要把九幽草带回去,把解药带回去,把希望带回去。她不能让玄年等太久。他等了十四年,不能再等了。

顾衍之看着她眼睛里的光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叹了口气,把行囊从肩上解下来,放在码头上。“去吧,”他说,声音有些哑,“小心点。不行就回来,我们再想办法。”

夏念点了点头,脱了外衫和鞋子,把它们和那只银色耳饰一起放在码头上。她取下耳饰的时候,手指顿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那只耳饰,银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她把它握在掌心里,握了很久,然后轻轻地放在外衫上面。

“等我回来。”她对着那只耳饰说。

然后她转身,跳进了水里。

水比岸上感觉的还要凉。

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,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皮肤。夏念打了个哆嗦,嘴唇瞬间就白了。她咬着牙,划动手臂,朝对岸游去。她的泳姿不标准,是在现实世界里学的狗刨式,又慢又费劲,但她不敢停下来,停下来的话水太凉了。

河水比她想象的要宽。她游了不知多久,对岸还是那么远,像怎么也游不到。她的手臂开始发酸,腿开始发沉,呼吸越来越急促。

水很凉,凉得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指和脚趾了。她想,不能停,不能停。停了就沉下去了。沉下去就回不去了。回不去,玄年怎么办?她答应过他的,三天之内回去。他还在等她。

她咬紧牙关,继续划水。

“阿念。”

她听见了。不是真的听见,是心里听见的。他的声音,很低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他说“阿念”的时候,耳朵是红的,眼睛是亮的,手指是凉的。他是她的。他一个人的。她不能让他一个人。

她用力划了一下水,身体往前窜了一截。对岸近了一些,又近了一些,又近了一些。她的手指触到了什么——是泥,是岸边的淤泥。她到了。

夏念趴在岸边的泥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她浑身发抖,不是冷,是累,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、整个人被掏空了似的累。

她在泥地里趴了很久才爬起来,踉踉跄跄地走到那艘船旁边。船不大,是一艘小渔船,用一根麻绳拴在岸边的树桩上。她解开麻绳,把船推下水,翻进船舱,拿起桨,开始往回划。

划船比游泳省力多了。桨在水里一下一下地划着,船稳稳地向前走,船舱里还放着渔网和鱼篓,鱼篓里有几条小鱼,还在蹦跶。夏念看着那几条小鱼,忽然笑了。她想起玄年在幽殒窟里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幽殒窟里不缺这些,抓来晒干,可以存很久。”蝎子干。他给她吃蝎子干,自己吃饼。他总是把好的东西留给她,自己吃差的。他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那些好的。

夏念用力划了一下桨。船快了很多,在水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水痕。她要把九幽草带回去,把解药带回去,把他治好。她要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他。不是因为他不配,是因为他值得。

船靠岸的时候,顾衍之还站在码头上。老人看见她,快步走过来,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把她从船里拽上来。他的手很用力,比平时任何时候都用力,用力到夏念觉得自己的肩膀都快被他捏碎了。

“丫头,”老人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你吓死我了。”

夏念笑了,笑着笑着,打了个喷嚏。“没事,”她说,“船划过来了,我们过河。”

顾衍之看着她湿透的头发、苍白的嘴唇、不停发抖的身体,眼眶红红的,没有说“你太冒失了”,没有说“下次不许这样”。他脱下自己的外袍,披在她身上,然后转身去收拾行囊和码头上夏念留下的衣物、鞋子、那只银色耳饰。他把耳饰拿起来,在掌心里看了看,然后递给夏念。

“戴上,”他说,“他给你的,别弄丢了。”

夏念接过耳饰,戴回耳朵上。冰凉的银饰贴在冰凉的耳垂上,她已经感觉不到凉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那朵绒花,花瓣已经掉得差不多了,只剩最后一片还挂在枝干上,蔫蔫的,像一朵就要凋谢的、但还在拼命绽放的花。

她把外袍裹紧了一些,看着顾衍之把行囊搬上船,自己也跳进船舱,拿起桨。顾衍之坐在船尾,拿着另一把桨。两个人一起划,船快了很多。河面很宽,水很清,能看见底下的水草和游鱼。

夏念看着这片金红色的水面,忽然想起了那片竹林。傍晚的时候,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也是这种颜色。照在玄年脸上,把他苍白的脸染成温暖的橙色。他坐在门槛上,手里拿着书,但目光不在书上。他在看路。看她离开的方向。

“师父,”夏念说,“玄年小时候怕黑吗?”

顾衍之划桨的动作顿了一下。“不怕,”他说,“他什么都不怕。但他怕一样东西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怕灯灭。”老人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被河水听见,“他每天晚上都要点一盏灯,灯不能灭。灭了就会醒,醒了就再也睡不着。他从来不跟我说为什么。但我猜,他怕的不是黑暗。他怕的是黑暗里只有他自己。”

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没有擦,任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去,滴在船舱的木板上,发出细小的、几乎听不见的声音。她低下头,用力划桨。船快了很多,快得像在飞。

她要把九幽草带回去。把灯点起来。让那盏灯,再也不会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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