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车上,是更长久的沉默。顾淮缩在宽大的座椅里,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,脑子里一片混乱。陆寒舟的态度像一团迷雾,时而冰冷锋利,时而又透出一点难以捉摸的……缝隙?他到底有多少是出于维护表面体面,又有多少,是别的什么?
他不敢深想。原著的剧情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,始终悬在头顶。晚宴的危机看似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化解了,可他知道,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。李小姐离去时的眼神,其他宾客的窃窃私语,还有陆寒舟那深不见底的态度……每一处都暗藏着新的漩涡。
车子驶入地下车库,冰冷的白炽灯光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。顾淮跟着陆寒舟走进电梯,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。数字一层层跳动,像倒计时。
陆寒舟明天
陆寒舟忽然开口,声音在电梯厢壁间回荡
陆寒舟有个家庭聚会。我母亲想见你。
顾淮浑身一僵,猛地抬头看向他。陆寒舟依旧看着前方跳动的数字,侧脸线条在冷光下显得格外坚硬。
陆寒舟不用紧张。
他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
陆寒舟吃顿饭而已。记住,你只是‘有点累’,不是哑巴。
顾淮好
陆寒舟那句“吃顿饭而已”的余音还在耳边,像一层薄冰,盖不住底下翻涌的未知暗流。原著里,这场家宴是陆母第一次正式出场,也是“顾淮”彻底失态、摔碎传家玉镯、被陆家上下彻底厌弃的转折点。
第二天,家庭聚会。顾淮站在陆家主宅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,指尖冰凉。他深吸一口气,空气里是昂贵的香氛和隐约的花香,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、属于“上流”的冰冷气味。陆寒舟已经按响了门铃,侧脸在廊灯下显得轮廓分明,没有丝毫波澜。
门开了。不是佣人,是一位穿着墨绿色丝绒旗袍、头发一丝不苟挽在脑后的中年妇人。她站在门内,目光像精准的探照灯,先落在陆寒舟身上,极短暂地柔和了一瞬,随即转向顾淮。那眼神里没有笑意,只有一种严苛的审视,从头到脚,一寸寸地刮过。顾淮感到自己身上那套陆寒舟让人送来的、剪裁得体的浅灰色羊绒衫和休闲裤,仿佛瞬间变成了粗布麻衣。
陆寒舟母亲。
陆寒舟微微颔首,语气是公式化的恭敬。
陆母——沈静仪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侧身让开。
沈静仪进来吧。你父亲在书房,一会儿下来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。顾淮跟着陆寒舟迈进门槛,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,倒映着穹顶巨大的水晶吊灯,晃得人眼晕。客厅宽敞得近乎空旷,中式与西式的家具以一种奇异的和谐摆放在一起,墙上挂着几幅价值不菲的字画,整个空间透着一股沉淀的、却又疏离的富贵气。
沈静仪坐。
沈静仪在沙发主位坐下,姿态优雅,背脊挺直。顾淮选了侧面的单人沙发,只坐了半边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。他能感觉到沈静仪的视线再次落在他身上,这次停留得更久。
沈静仪气色看着比上次好点。
沈静仪开口,是对陆寒舟说的,眼睛却看着顾淮
沈静仪听说前阵子病了?年轻人,还是要爱惜身体。
顾淮喉咙发紧。原主上次来大闹一场,被陆寒舟强行带走,据说回去就“病”了好几天。
顾淮谢谢伯母关心,已经好了。
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。
沈静仪好了就好。
沈静仪端起面前的骨瓷茶杯,轻轻吹了吹
沈静仪寒舟工作忙,你也该学着照顾自己,别总让他分心。
这话听着是关心,字字却都带着刺。顾淮垂下眼,应了声
顾淮是
陆寒舟坐在另一侧,翻着佣人刚送上的财经杂志,仿佛这场对话与他无关。空气再次凝固,只有墙上那座古董座钟发出规律的、沉重的滴答声,像倒计时。
楼梯上传来脚步声。一个穿着中山装、身形清癯、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。陆父——陆振廷。他的目光扫过来,比沈静仪更淡,更冷,像看一件不太重要的摆设。顾淮立刻起身。
陆寒舟爸。
陆寒舟也站了起来。
陆振廷嗯,开饭吧。
陆振廷言简意赅,径直走向餐厅。 长条形的餐桌,铺着洁白的桌布,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光。座位是早就安排好的。顾淮被安排在沈静仪对面,陆寒舟在他左手边,陆振廷坐在主位。一道道精致的菜肴被无声地端上,摆盘如同艺术品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。顾淮食不知味,每一口都像在吞咽沙砾。他能感觉到对面和两侧投来的视线,或明或暗,织成一张无形的网。
饭至中途,沈静仪忽然放下筷子,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,状似无意地开口
沈静仪顾淮啊,听说你大学学的是艺术?现在还在画画吗?
顾淮心里一紧。原主早就把画笔扔了,整天只知道挥霍和闹腾。
顾淮……偶尔画一点。
他含糊道。
沈静仪艺术是好事,陶冶性情。
沈静仪笑了笑,那笑意却没到眼底
沈静仪不过,既然嫁进了陆家,有些场合,该学的规矩还是要学。明天我让林嫂过去,教你一些基本的礼仪和持家的道理,也省得寒舟在外面忙,还要为家里的事操心。
她说着,目光转向陆寒舟
沈静仪你看呢?”
陆寒舟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,抬眼,视线在母亲和顾淮之间扫了一个来回。
陆寒舟母亲费心了。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
陆寒舟顾淮最近身体才刚好,不急。家里的事,有王姨在,出不了乱子。
沈静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。
沈静仪王姨是王姨,他是他。陆家的媳妇,总不能一直什么都不会。
气氛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。顾淮捏着筷子的指节微微发白。他知道,真正的试探,或者说,真正的下马威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而沈静仪手腕上那只温润剔透的翡翠镯子,在灯光下幽幽地反着光,刺得他眼睛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