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寒舟那句“晚上不回来吃饭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在顾淮心里漾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。他独自在空旷的公寓里待到下午,把那颗青瓷花瓶擦了三遍,又把冰箱里陆寒舟留下的食材——几盒有机蔬菜、一块上好的牛排、两颗柠檬——拿出来,对着发呆。最后,他决定做点什么。不是为了讨好,更像是一种……仪式感。一种试图抓住什么、证明什么,或者说,在既定轨道上凿出一点属于自己的印记的笨拙尝试。
夜幕完全降临时,门锁传来轻微的转动声。顾淮正把最后一道柠檬烤鸡从烤箱里端出来,厨房里弥漫着黄油、迷迭香和焦糖化柠檬皮的混合香气,温暖得近乎不真实。他手一抖,差点把滚烫的烤盘摔了。稳住心神,他转过身,看见陆寒舟站在厨房门口,已经脱了西装外套,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,领带松了半截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先扫过料理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三菜一汤,最后才落到顾淮身上。
陆寒舟不是说了晚上有应酬?
陆寒舟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顾淮嗯。
顾淮把烤盘放在隔热垫上,低头摘掉厚厚的防烫手套
顾淮应酬……吃不好。我就想着,万一你回来了,好歹有口热乎的。
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
顾淮不吃也没关系,我自己能解决。
陆寒舟没说话,走过来,手指在光滑的料理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的目光落在顾淮微微泛红的手指关节上——那是刚才不小心被烤箱门烫到的痕迹。顾淮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。
陆寒舟手怎么了?
顾淮没事。
顾淮飞快地说,随即又觉得这回答太像原主那种逞强的口吻,便补了一句
顾淮就是……不太习惯用这个烤箱。
空气又沉默了几秒。陆寒舟忽然拉开椅子,坐了下来。
陆寒舟盛饭吧。
顾淮猛地抬头,眼睛里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惊讶,随即被一种小心翼翼的亮光取代。
顾淮好。
整顿饭吃得异常安静。只有餐具碰撞的轻微声响,和窗外隐约的城市喧嚣。顾淮吃得心不在焉,时不时用眼角余光去瞟对面的人。陆寒舟吃得很慢,动作优雅,但每一口都吃得干净。他没有评价菜的味道,也没有问顾淮为什么突然“贤惠”起来。这种沉默让顾淮更加坐立不安,仿佛自己精心搭建的舞台,唯一的观众却面无表情。
直到最后一口汤喝完,陆寒舟放下勺子,用餐巾擦了擦嘴角,才抬眼看向顾淮。
陆寒舟明天晚上,有个慈善晚宴。
顾淮心里咯噔一下。原文里,这场晚宴是“顾淮”作妖的高光时刻之一。他因为不满陆寒舟与某位名媛多说了几句话,当众摔了酒杯,让陆寒舟颜面尽失,也成了两人关系彻底破裂的导火索。
顾淮……需要我陪你去吗?
顾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。
陆寒舟你说呢?
陆寒舟反问,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陆寒舟下午三点,造型师会过来。别迟到。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顾淮垂下眼,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布。
顾淮知道了。
第二天下午,当顾淮被造型师和助理摆弄了三个小时,最后站在全身镜前时,他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。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包裹着清瘦却不失线条的身体,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、造型简洁的钻石胸针,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。头发被精心打理过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总是显得过于不安的眼睛。此刻,那眼睛里盛满了陌生的、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流光。
陆寒舟推门进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。他脚步顿了一下,目光在顾淮身上停留了几秒,比平时更久一些。然后他走过来,什么也没说,只是伸出手,极其自然地替顾淮调整了一下领结的角度。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顾淮的脖颈皮肤,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陆寒舟走吧。
陆寒舟收回手,语气依旧平淡。
晚宴设在市中心顶级酒店的金色大厅。水晶灯折射出璀璨的光芒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顾淮亦步亦趋地跟在陆寒舟身边,脸上挂着练习了无数遍的、得体却疏离的微笑。他听着陆寒舟用流利的英语、法语与不同的人寒暄,看着那些人或敬畏、或讨好的眼神,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,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,究竟站在一个怎样遥不可及的高度。
原文里的“名媛”果然出现了。她是某跨国集团的千金,穿着一身香槟色的鱼尾裙,笑容明媚,谈吐优雅。她径直走向陆寒舟,熟稔地打招呼,眼神在掠过顾淮时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和……怜悯?
顾淮的心脏骤然缩紧。就是这里。按照剧本,他应该立刻发作,用最尖刻的语言讽刺对方,然后摔碎手里的香槟杯。他几乎能感觉到原主残存的情绪在胸腔里翻腾,那股混合着自卑、嫉妒和毁灭欲的火焰,舔舐着他的理智边缘。
他握紧了手中的杯子,冰凉的触感让他稍稍清醒。不。不能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位千金脸上移开,转向陆寒舟。陆寒舟正微微侧头听着对方说话,侧脸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冷硬而完美。然后,顾淮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——他轻轻往陆寒舟身边靠了半步,手臂若有似无地,贴上了陆寒舟的西装袖口。
一个微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。但陆寒舟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深邃的目光落在顾淮脸上,带着询问。
顾淮抬起眼,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努力弯起一个更明显的弧度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旁边的人听清
顾淮寒舟,我有点累了。
不是质问,不是吵闹,而是一种近乎依赖的、带着点疲惫的示弱。那位千金小姐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又变得无懈可击,识趣地找了个借口离开了。
人群稍散,陆寒舟低头,看着顾淮依旧贴着自己袖口的手臂,低声问
陆寒舟真累了?
顾淮想抽回手,却被陆寒舟反手握住了手腕。他的掌心温热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意味。
陆寒舟既然累了
陆寒舟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顾淮的耳廓
陆寒舟那就做点别的事。
乐队适时地换了一支舒缓的舞曲。陆寒舟不由分说,揽着顾淮的腰,将他带入了舞池中央。
顾淮完全僵住了。他根本不会跳舞。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。陆寒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,手臂微微用力,将他带得更近,几乎是半拥在怀里。“跟着我就好。”他的声音响在头顶,带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安抚的意味。
顾淮被迫跟上他的步伐。起初是磕磕绊绊,几次踩到陆寒舟锃亮的皮鞋。但陆寒舟并没有生气,只是极有耐心地引导着他。渐渐地,顾淮放松下来,将自己完全交给对方的引领。灯光流转,人影幢幢,整个世界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和声音,只剩下掌心相贴的温度,腰间手臂的力量,和近在咫尺的、平稳的心跳声。
他抬起头,看向陆寒舟。陆寒舟也正垂眸看着他,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映着水晶灯细碎的光,还有一个小小的、怔忡的他自己。那一刻,顾淮忽然忘记了花瓶,忘记了剧本,忘记了所有关于生存的算计。他只知道,这个怀抱很温暖,这支舞……他不想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