危机

林嫂的事被陆寒舟轻描淡写地挡了回去，餐桌上的空气却并未因此松动，反而更沉了。

陆振廷自始至终没再开口，只慢条斯理地用着餐，刀叉碰在骨瓷盘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，每一次都像敲在顾淮紧绷的神经上。

饭毕，沈静仪起身，说要去书房取一本相册给顾淮“看看陆家旧事”，陆寒舟的父亲也跟了上去。偌大的餐厅，瞬间只剩下顾淮和陆寒舟两个人，以及餐桌上那些几乎没怎么动的、渐渐冷却的珍馐。

佣人悄无声息地进来撤走餐盘，换上清茶。顾淮捧着那杯滚烫的茶，指尖的冰凉却丝毫没有被驱散。

他不敢去看陆寒舟，余光里只能瞥见对方靠在椅背上，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，视线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，不知在想什么。这种沉默比刚才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心慌。

顾淮知道，沈静仪不会就这么算了。那只镯子，就像一个无声的倒计时。

果然，没过多久，沈静仪回来了，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皮质相册，另一只手里，却多了一个巴掌大小的丝绒盒子。她将相册放在顾淮面前，并未翻开，反而打开了那个丝绒盒子。里面是一对碧绿通透的翡翠耳环，水头极好，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，与镯子显然是同一块料子所出。

沈静仪这是寒舟奶奶留下来的

沈静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

沈静仪她老人家走得早，没福气看到孙子成家。这耳环，本该早就给你的，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。

顾淮的心脏猛地一跳。他下意识地看向陆寒舟，对方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，并未出声。沈静仪将盒子往前推了推

沈静仪今天既然来了，就戴上吧，也让老人家看看。

不是商量的口吻，是命令。顾淮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他记得原著里，原主就是在戴上这对耳环时，被沈静仪“不小心”碰了一下，耳环掉在地上，摔碎了一角，从而引发了后续一连串的羞辱和斥责，最终情绪失控，打碎了那只镯子。

陆寒舟妈

陆寒舟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

陆寒舟顾淮今天没打耳洞。

沈静仪似乎愣了一下，目光锐利地扫过顾淮的耳垂。顾淮确实没有耳洞。原主为了标榜叛逆，从未穿过耳。这个微小的、几乎被遗忘的细节，此刻却成了他唯一的盾牌。沈静仪脸上的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。

沈静仪是吗？

她收回手，却没有合上盒子

沈静仪那倒是我想得不周到了。不过，东西总是要给你的，先收着吧。

她把盒子放在相册旁边，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自己腕上的镯子。

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。顾淮暗暗松了口气，伸手去拿那个丝绒盒子，打算尽快结束这令人窒息的环节。然而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盒子的瞬间，沈静仪忽然像是要调整一下相册的位置，手臂“无意”地一抬——动作幅度不大，却精准地撞在了顾淮的手肘上。顾淮猝不及防，手一抖，盒子脱手飞出，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直直地朝着沈静仪另一只手的方向落去！

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。顾淮的瞳孔骤然收缩，他甚至能看清沈静仪眼底一闪而过的、冰冷的算计。电光石火间，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——盒子砸在沈静仪戴着镯子的手腕上，镯子碎裂，惊呼，指责，百口莫辩……原著的剧情像一头蛰伏已久的巨兽，张开血盆大口，要将他吞噬。

就在盒子即将砸中的前一秒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斜插过来，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，稳稳地凌空抓住了那个下坠的丝绒盒子。力道之大，让盒子的棱角在他掌心印下深深的痕迹。

是陆寒舟。他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，半个身子挡在了顾淮和沈静仪之间。空气凝固了。沈静仪抬着手臂的姿势僵在那里，脸上的错愕来不及掩饰。陆寒舟缓缓直起身，将盒子放在桌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看向自己的母亲，眼神深不见底，语气平静得可怕

陆寒舟母亲，小心手滑。

沈静仪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，随即恢复如常，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后怕

沈静仪哎呀，真是的，看我，毛手毛脚的。没吓着你吧，顾淮？

顾淮说不出话，只是摇了摇头，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。陆寒舟没再看她，转身对顾淮道

陆寒舟不早了，我们该回去了。

说完，他甚至没有等沈静仪或陆振廷的回应，直接拉起顾淮的手腕，力道不容拒绝，转身就朝外走。

顾淮被他拉得踉跄了一下，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步伐。身后，沈静仪没有挽留，只是那道目光，如同淬了冰的针，钉在他的背脊上，久久不散。直到坐进车里，引擎启动，隔绝了那座冰冷宅邸的一切，顾淮才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身体慢慢回暖，随之而来的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。他看向驾驶座上的陆寒舟，侧脸线条在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光影中显得格外冷硬。

顾淮谢谢。

他声音干涩地开口。陆寒舟没有回应，只是握紧了方向盘，许久，才淡淡说了一句

陆寒舟明天林嫂不会来。

顿了一下，又补充道

陆寒舟以后没有我的允许，谁也不会来。

顾淮怔住，看向他。陆寒舟依旧目视前方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。但顾淮知道，那不是一个承诺，更像是一道划下的界限，一道将他与那个名为“陆家”的漩涡暂时隔开的、脆弱的屏障。而屏障之外，暗流从未停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