溏心蛋与试探

厨房里传来油锅轻微的滋啦声。顾淮蜷在沙发上，像一只竖起耳朵、警惕着周遭一切风吹草动的猫。他强迫自己的视线从那个青瓷花瓶上移开，转而望向厨房门缝里漏出的、那片暖黄色的光晕。那光晕里有一个模糊的、正在忙碌的剪影——陆寒舟，小说里那个最终会把他逼入绝境的男主角，此刻正系着围裙，在为他煎一颗溏心蛋。

　　时间被拉得很长。每一秒都像在冰面上行走，脚下是看不见的裂纹。顾淮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，以及胃部因为紧张和饥饿而产生的、细微的痉挛。他抱住膝盖，把脸埋进去，试图从这片刻的黑暗里汲取一点虚假的安全感。原主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现——那些歇斯底里的争吵，摔碎的杯碟，陆寒舟越来越冷的眼神，还有最后那句“滚出去”……每一个画面都像冰锥，扎得他生疼。

　　脚步声由远及近。顾淮猛地抬起头，看见陆寒舟端着一个白色的瓷盘走出来。他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，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围裙已经解下，但身上仍残留着一丝淡淡的、属于厨房的烟火气，与他周身那种冷峻的精英感奇异地融合在一起。

　　盘子被放在顾淮面前的茶几上。一颗煎得近乎完美的溏心蛋，蛋白边缘带着微微的焦黄脆边，中心则是半透明的、颤巍巍的橙黄色。旁边还点缀了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，和一小撮翠绿的沙拉叶。简单，却透着一种精心计算过的、冰冷的妥帖。

　　陆寒舟吃。

陆寒舟言简意赅，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，重新拿起那杯威士忌，却没有喝，只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，目光沉沉地看过来。

　　顾淮盯着那颗蛋。他应该挑剔，应该抱怨吐司不够热，或者沙拉叶上水珠没甩干——这才是“顾淮”会做的事。可喉咙发紧，胃部真实的饥饿感压过了表演的欲望。他拿起叉子，小心翼翼地戳破蛋的表层。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，浸湿了吐司的一角。他切下一小块，送进嘴里。温度刚好，盐度也刚好，甚至比他预想的要……好吃。

　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。只有叉子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。顾淮吃得很快，近乎狼吞虎咽，仿佛要用食物填满内心的空洞和不安。直到盘子里只剩下一点蛋液的痕迹，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自己刚才的吃相，和原主那种矫揉造作的“小鸟胃”人设相去甚远。

　　他放下叉子，抬起眼，正好撞进陆寒舟深不见底的眸子里。那里面没有嘲讽，没有不耐，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审视般的探究，像在观察一个突然行为异常的样本。

　　顾淮看什么？

顾淮下意识地顶回去，语气里带上了原主惯有的、虚张声势的骄纵，但尾音却因为心虚而微微发颤。他抓起一张纸巾，胡乱擦了擦嘴角，试图找回一点掌控感。

顾淮勉强……还能入口。

　　陆寒舟没有接话。他放下酒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双手交握放在膝上。这个姿势让他显得更具压迫感。

陆寒舟顾淮

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

陆寒舟你最近，很缺钱？

　　顾淮的心脏猛地一跳。缺钱？原主确实挥霍无度，信用卡账单堆成山，但陆寒舟向来是直接转账平账，从不过问细节。为什么突然这么问？是试探，还是发现了什么？

　　顾淮你什么意思？

他扬起下巴，努力做出被冒犯的样子

顾淮觉得我图你的钱？陆寒舟，你别太——

　　陆寒舟上个月你看中的那辆跑车

陆寒舟打断他，语气平静无波

陆寒舟销售昨天联系我，说定金一直没付。你改了主意？”

　　顾淮愣住了。跑车？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回事，是一辆限量版超跑，价格惊人。按照原剧情，“顾淮”会在摔碎花瓶前，因为陆寒舟拒绝立刻买下这辆车而大闹一场，成为冲突的导火索之一。可他穿过来后，满脑子都是保命，哪里还记得什么跑车。

　　电光石火间，一个念头闪过。这或许是个机会，一个进一步“修正”人设，同时降低自己“威胁性”的机会。

　　他垂下眼睫，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，再抬眼时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已经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光，不是以往那种夸张的哭泣，而是一种强忍着的、混杂着委屈和某种决绝的脆弱。“

顾淮不要了。他声音很轻，带着点鼻音

顾淮那么招摇的东西……开出去，别人只会说，看，那就是陆寒舟养的金丝雀，除了花钱和惹麻烦，什么都不会。

　　他顿了顿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衣角，这是原主紧张时的小动作，但他做出来，却少了几分造作，多了几分真实的惶惑。

顾淮我……我不想只是这样。

　　话音落下，客厅里再次陷入沉寂。窗外的天光渐渐亮起，稀释了室内的昏暗。陆寒舟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他，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具皮囊，直直看到灵魂深处去。那眼神太有穿透力，顾淮几乎要撑不住，想移开视线。

　　就在他快要败下阵来时，陆寒舟忽然站起身。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，在顾淮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。他走到顾淮面前，弯腰，伸出手。顾淮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，以为对方要做什么。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却越过了他，拿走了他面前空空如也的餐盘。

　　陆寒舟下午

陆寒舟直起身，端着盘子走向厨房，声音从那边传来，听不出什么情绪

陆寒舟李秘书会送新的课程资料过来。既然不想只是那样，就从下周一开始，去上课。

　　顾淮彻底懵了。课程？什么课程？原著里根本没这茬！

　　陆寒舟的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口，水流声响起。顾淮僵硬地坐在沙发上，看着角落里那个依旧沉默的花瓶，又看看厨房的方向。剧本……好像从他开口要那颗溏心蛋开始，就朝着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，狂奔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