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变得很慢。
天亮的时候她起来喂鸡。他起来烧火煮粥。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吃早饭,蛋蛋蹲在桌角下面等菜叶子,鸡在墙根刨土,桃树上的花快要落尽了,地上铺着薄薄一层粉色。
“今天做什么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。你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喝粥。这种对话每天都在发生——没有计划,没有安排,就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。有时候他写字,她在旁边看。有时候她练功,他在旁边嗑瓜子。有时候什么都不做,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看着蛋蛋追鸡,看着鸡追蝴蝶,看着蝴蝶飞到桃树上就不见了。
生活里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事。
但每一件小事都是新的。
比如她会用草编蚂蚱。编完了放在桌上,很传神,他拿起来看了半天。“你还会这个?”
“小时候学的。”
“你师父教的?”
“不是。是山下一个老伯。我去偷他的果子,被他抓住了。他没打我,教了我这个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,把蚂蚱放在窗台上。
“那他现在呢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后来我就没去了。”
他没有再问。但他注意到她每次编草蚂蚱的时候,嘴角会弯一点点,很轻,像在笑。
比如他会给她念书。他书箱里那几本旧书,她翻了翻说看不懂。他拿过来看——是《诗经》,他翻到《关雎》那一页,给她念。“关关雎鸠,在河之洲……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鸟在叫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就……想娶一个人。”
她看着他。“娶谁?”
“……娶那个听诗的人。”
她的耳朵红了。低下头的速度很快,快到像是为了捡什么东西,但她手里明明什么都没有。她抓了一颗瓜子,没嗑,捏了捏。“你这诗写得不好。”
“哪里不好?”
“绕来绕去才说了一句‘想娶’。”她顿了顿,“要是我写,就写‘想娶’两个字。”
“那没有意境。”
“有意境管什么用?人又听不懂。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你要怎么写?”
她沉思了一会儿,忽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,认认真真地说:“我想跟你一起喂鸡、劈柴、种桃树。这就是意思。”
那天他没有说“好”或“不好”。但他把这句话写下来了,夹在书里。她看到他在写,没凑过去看。因为她的耳朵还是红的,她怕他看到。
她也会给他做衣裳。上次那件领口一高一低、袖子一长一短之后,她又做了一件。这次好一些——领口一样高了,袖子长度也差不多。只是肩膀那里有点紧,他穿上去,转了一圈,袖子又短了。
“你长高了?”她皱眉。
“我二十三了,不长了。”
“那就是袖子短了。”
“那就当短袖穿。”
“你会冷。”
“没事,天快热了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第二天她把那件短袖拆了,重新加了一段布上去。针脚还是很粗,但比上次整齐。他穿上,这次刚好。
“这次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一般。”
“你缝的,都好。”
她没看他。但他看到她低头的时候,嘴角弯了一下。
傍晚的时候,他们在院子里收衣裳。两个人一起摘、一起叠、一起叠完放进柜子里。蛋蛋在旁边啃草,鸡在打瞌睡,风暖暖的,带着泥土和草的气息。他低头叠她的衣裳——那件灰衣,袖口磨毛了,他摸了摸那块地方,想着什么时候去买块布给她补上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几号了?”
“十五。”他说,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说,“就是问问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静,但他注意到她问的时候,手里叠衣裳的动作慢了一拍。像在数日子。她没有说她在数什么,但她的眼睛往桃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花已经落了大半。桃树上挂着青涩的小果子,像指甲盖那么大。
“等到果子熟了,”他说,“我们摘了吃。”
“那还要多久?”
“夏天吧。”
“夏天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像在品味这两个字。“那也不远。”
风又吹过来,把桃树叶子翻成银绿色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落下来的花瓣。放在手心里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它放进袖中。没有让他看到。但他看到了。
那天晚上,她做了红烧肉。不糊了。虽然有点咸,但能吃了。她尝了一口,皱了皱眉,又尝了一口。“好像放多盐了。”
“没事,配饭吃。”
“不好吃还吃?”
“你做的,好吃。”
她把碗端起来,把汤也喝了。他看着她喝完一整碗,忽然觉得,这个春天好像很长。长到让他觉得——她可能会一直留下来。长到让他开始想夏天的事了。那些青涩的小果子,什么时候能变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