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

夏天来得很快。

桃树上的果子一天比一天大，从指甲盖变成拇指大，从青色变成青中带红。蛋蛋每天蹲在树下仰头看，偶尔跳起来够低处的枝条，够不着，又蹲回去继续看。宁采臣有天早上起来，发现有一颗果子被咬了一口，破了一个小洞，旁边一堆泥土。

“蛋蛋！”他喊了一声。兔子从兔圈里窜出来，耳朵压平了，一副“不是我”的表情。

“你偷吃了。”

兔子耳朵动了动，然后开始吃旁边的草。装作不认识他。东方不败从厨房里探出头来，手里还端着一碗面。“蛋蛋吃桃子了？”

“咬了半口。”

“半口？它牙口还挺好。”

蛋蛋蹲在那里，耳朵立了起来，像是听懂了。

“那就留着吧。”她说，“让它尝尝自己种的桃子是什么味道。”

宁采臣看着她。“它种的？”

“我种的，它看着。”她想了想，“也算它一份。”

这个夏天和以前所有的夏天都不一样。以前他一个人过夏天，热了就摇扇子，下地回来在井边冲一冲。今年她来了。天热的时候，她坐在门槛上嗑瓜子，他不摇扇子了——她坐在旁边的时候，风好像都凉一些。晚上他们在院子里乘凉，她把竹席铺在桃树下，两个人躺上去，看着头顶的星星。蛋蛋挤在他们中间，鸡趴在墙根，偶尔咕一声。

“星星比黑木崖的亮。”她说。

“因为这里没有灯。”

“黑木崖的灯也很亮。”

“那为什么这里亮？”

她想了想。“大概是因为……这里没人点灯。星星就不用跟灯比了。”

他侧过头看她。月光照着她的脸，睫毛很长，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。她的嘴角弯着，不是笑，是那种放松的时候才有的弧度。

“你以前看过星星吗？”他问。

“看过。但没躺在地上看过。”

“觉得怎么样？”

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挺好的。”她说，“比站着看舒服。”

他笑了一下。风把桃树叶子吹得沙沙响，小果子在枝叶间摇摇晃晃，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。她忽然伸出手，碰了碰头顶一颗半红的果子。

“什么时候能吃？”

“再等半个月。”

“这么久。”

“你等了这么久，不差这半个月。”

她把手指收回来，放在肚子上。星光落在她指尖上，亮晶晶的。

“宁采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？”

“什么以后？”

“就是……以后。”她说，“很久很久以后。”

他想了想。“以前没想过。”

“现在呢？”

“现在……”他看着头顶的星星，“现在想就这样。住在这间屋子里，种地，卖字画，养鸡，养兔子，看桃树结果。”

他顿了顿。“你呢？”
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风吹过来，吹得桃树叶子翻涌如浪。

“以前也没有想过。”她说，“现在想的事是——夏天到了，桃子熟了，和一个人坐在树下吃。吃完了，他把核埋进土里，明年又长一棵新的。”

“那要等很久。”

“嗯。”她说，“但我可以等。”

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。他看着她的侧脸，月光照着她，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银。她的手指还放在肚子上，指腹轻轻碰着另一根手指，像在数什么。他没有问她数什么。但他知道——她在数日子。数这个夏天还有多长。数桃子还有多久能熟。数她还能在这棵树下躺多少个晚上。

他没有打断她。

因为他也想数。

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那棵桃树长得很大很大，树冠遮了半个院子。她坐在树下，穿的是红衣。不是杀人的那种红，是嫁衣的那种红。他走过去，她抬头看他，笑了笑。“你来晚了。”

“来晚了？”

“桃子都熟了，我等你来摘。”

他伸手去摘，够不着。她站起来，踮脚摘了一颗，递给他。“吃吧。”

他接过来。桃子很红，很软，一碰就要破。他咬了一口，很甜。他抬头想告诉她很甜，但树下已经没有人了。只有那颗咬了一半的桃子在他手里，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滴。

他醒了。天还没亮，她还在睡。躺在竹席上，面朝他，呼吸很轻。月光落在她脸上，她的睫毛动了一下，像是梦到了什么。他把那颗梦里的桃核握在手心，闭上眼，又躺了一会儿。

第二天早上，他去看桃树。果子又红了一些。他伸手碰了碰最大的那颗，指腹能感觉到果皮微微发软。像梦里的那颗。他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进厨房。“今天吃什么？”

“面。”她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“加了蛋。”

“加两个。”

“好。”

他站在厨房门口，看着她站在灶台前。她穿着他那件改过的灰衣裳，袖口卷到手腕，露出细细的手腕和那根红绳。她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。

“早上你做梦了？”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你笑了一下。”

“我笑了？”

“嗯。像傻笑。”

他站在门口，看着她。灶台的火光照着她的脸，把她半边脸照成暖金色的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个夏天如果真的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。桃子会熟，熟了会落，落了明年还会再长。她会走，走了可能还会回来。

但他不想再想“可能”这个词了。

“面好了。”她说。

他走过去，在她对面坐下。两碗面，两个蛋，热气腾腾。他低头吃了一口，咸淡刚好。她把他碗里的蛋夹了一半到自己碗里，又从自己碗里夹了一半面条回来。两个人在同一只碗里交换着同一碗面的温度。

“蛋蛋又偷吃桃子了。”她说。

“让他吃。”他说，“反正它牙口好。”

她笑了一声。这顿饭吃得很安静。他看向窗外，桃树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，果子又红了一层。夏天还在继续。他们还有时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