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这回真的住下了。
不是住一晚,不是住三天。她带了东西来——一个布包袱,里面装着两件换洗衣裳、一把梳子、一面小镜子,还有一包茶叶。她把包袱放在床头,拍了拍,说:“放这儿。”
他看着她把东西放进柜子里。
“这次住多久?”他问。
“住到你嫌我烦。”
“我不会嫌你烦。”
她没回答,把包袱里的衣裳叠好,码在柜子最上面。动作很轻,像是在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。他看着她做这些事,心里有个地方忽然暖了一下。
她住下的第一天,两个人都不太习惯。早上他煮粥,煮了两碗。端上桌,她坐在对面,低头喝粥。他坐在另一边,也喝粥。谁都没有说话。粥喝完了,她站起来,把碗拿去洗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她洗碗的背影。
“看什么?”她没回头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站起来,“我去喂鸡。”
“蛋蛋喂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去喂蛋蛋,我来喂鸡。”
他们分工明确,仿佛已经这样过了很多年。她喂鸡的时候,蛋蛋从兔圈里跑出来,凑到她脚边,仰头看她。她扔了一片菜叶子给它。兔子叼着菜叶子跑了。她继续喂鸡,嘴里哼着什么。调子很轻,听不清是什么歌,但很好听。
第二天她开始整理院子。把墙角的杂草拔了,把堆了一冬天的枯枝拢到一起,把鸡窝重新搭了一遍。宁采臣站在门口看着,半天才说了一句:“你这是要把我家拆了重盖?”
“没拆。翻新。”她头也不抬,“你这鸡窝歪了两年了。不修的话,春天一下雨,鸡都得感冒。”
“鸡也会感冒?”
“会。”她认真地说,“我以前养的鸡就感冒过。”
“你以前还养过鸡?”
她顿了一下。“……在黑木崖养过。后来死了。”
他没有继续问。她也没有再说。但他注意到她说“死了”的时候,手上的动作慢了一瞬。
第三天,她开始劈柴。把他劈了半个月都没劈完的柴堆,一个下午全劈完了。柴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堵墙。
“你劈柴太快了。”
“是你太慢了。”
“我那是省着劈。”
“省着干什么?”
“省着等你来劈。”
她手上的斧头顿住了。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劈最后一根。
“……那我现在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那根柴劈开。两半,一样大。很整齐。
他蹲在柴堆旁边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这次不走了吗?”
她没有立刻回答。把斧头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站起来。转过身看他,阳光在她身后,她的脸在阴影里。
“你希望我走吗?”
“不希望。”
“那我就不走了。”
她没有说“永远”,没有说“再也不走”,只是说“我就不走了”。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错”或者“面煮好了”。语气很轻。但他听懂了。他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。
“那我去买点菜。”他说,“晚上加菜。”
“加什么?”
“你想吃什么?”
她想了想。“……红烧肉。”
“我不会做红烧肉。”
“那就学。”
“跟谁学?”
“跟我学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会做红烧肉?她连煮粥都会烧糊。
“你会做?”
“不会。”她说,“但可以学。”
那天晚上,他们的红烧肉做糊了。两个人站在厨房里,看着那锅黑乎乎的东西,沉默了很久。
“能吃吗?”他问。
“我觉得不能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面还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就吃面。”
她盛了两碗面。他在对面坐下,看着碗里的面。没有蛋,没有葱,就是白水煮面。但她低头吃得很认真,一口一口,把面吃完了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面糊了。”
“不糊。”她说,“你煮的,不糊。”
她吃完面,把碗洗了。他坐在那里,看着她站在灶台前。他忽然觉得,这间屋子从来没有这么满过。不是东西多,是人多了。有一个会喂鸡、会劈柴、会把煮糊的红烧肉也说成“还行”的人。
晚饭后他们坐在门槛上看月亮。蛋蛋蹲在他们中间,耳朵一抖一抖。风吹过来,桃树花瓣飘落,落在他们肩上,头上,衣摆上。谁也不说话,但挨得很近。
“宁采臣。”她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是家吗?”
他想了想。“以前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,”他侧头看她,“大概就是——有人在等你吃饭。你回来了,桌上有一碗面。面是热的,虽然没什么味道,但你知道是留给你的。”
她没有说话。但他感觉她的肩膀往他这边靠了靠。很轻,像一片花瓣落在肩上。
“……那我也觉得。”她说,“现在觉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