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后的第十二天,桃树开花了。
第一个花苞是早上裂开的。很小的一朵,粉白色的,花瓣边缘沾着露水。他端着粥碗从屋里走出来,一眼就看到了。蛋蛋也看到了——它从兔圈里探出头来,伸长脖子闻了闻。他蹲在桃树前,看了那朵花很久。
“开了。”他说。蛋蛋用后腿刨了一下土。像是在说——我看到了。
那天下午,第二朵也开了。第三天,第三朵,第四朵。到第四天的时候,整棵桃树都开了。密密麻麻的粉白色小花挤在枝条上,远远看去像一团粉色的雾。风一吹,花瓣落下来,飘飘洒洒,铺了一地。蛋蛋在花瓣里打滚,耳朵上沾了两片。宁采臣没有扫。他让花瓣铺着。
每天傍晚,他都会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棵桃树。
花瓣落了又落。粉白的地毯厚了一层又一层,踩上去软软的。蛋蛋每天在花瓣上跳来跳去。
她说花开的时候会回来。花已经开了。他每天都去看她回来的那条路。路尽头空空的。只有风,只有暮色,只有他自己。
有一天下午,他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她编的那个同心结。红绳被风吹日晒,颜色褪了一些,但结还紧,没有松。他碰了碰结,又碰了碰,然后转身回屋,把那个装满红绳的盒子抱出来。他坐在桃树下,拿出一个开始编。她说过,等桃树开花的时候她回来。那他就等。等的时候,他就编同心结。
他编了一个又一个。大的挂在屋檐下,小的挂在桃树枝上。到第十天的时候,桃树上挂满了红绳结。风一吹,那些红结和粉白的花瓣一起飘。远远看去,像一棵结满了花的树,又像一棵挂着灯的树。村民路过,探头看了看他家的院子。“你家怎么挂了这么多红绳?”
“等一个人。”他说。
“等她来的时候,好看。”
那人没再问。走了。他继续编。编到第十九个的时候,手停了。风忽然大了一些,吹得他手里的红绳晃了一下。他抬起头,看向路的尽头。有一个人影。灰衣裳,风吹得衣摆飘起来。她回来了。
他站起来。手里的红绳掉在地上。她走到院子门口,站住了。桃树在她身后,花瓣落了一身。她看着满院的红绳,看着桃树上密密麻麻的同心结,看着他。
“你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有点哑,“你挂了多久?”
“从花开了就开始挂。”
“挂了多少个?”
“没数。”
她走进来。踩过花瓣,踩过红绳的影子。走到他面前,站住。
她瘦了一些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。但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那天晚上的月光一样。
“你等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没多久。”
“花瓣都落了一半了。”
“落了一半,还有一半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编完的红绳。他的手指上又多了几道口子——编红绳磨的。他编得太多、太紧了,线勒进了皮肉里。她没有说话。伸手把他手里的红绳接过去,把剩下那半个结编完。她的手指很灵巧,比他的快。三下两下,一个同心结就好了。
她把它挂在他胸前。
“好了。”她说,“你身上的也是我的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。红绳挂在衣襟前,细细的,坠着一个小结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说,“是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