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后的第七天,下了一场雨。
春雨,细细的,落在桃树的嫩叶上,叶子被洗得油亮。宁采臣站在屋檐下看雨。蛋蛋蹲在他脚边,也在看。一人一兔,看着雨把院子里的土浇成泥浆。
雨停了之后,他去看桃树。
桃树长高了不少,枝条上冒出更多的绿芽,密密匝匝的。他伸手碰了碰最大的一颗芽苞——鼓鼓的,像要裂开了。快了。可能再过半个月,就能看见第一个花苞。
他蹲下来,把桃树根部的土松了松,又浇了一瓢水。
“你快点长。”他说,“她说花开的时候回来。”
桃树晃了晃叶子。像是听懂了。
第二天,他去了镇上,买了一捆红绳。不是一根,是一捆。他坐在院子里,一根一根地编。编成细绳,盘成同心结,打上流苏。他不知道她要来住多久,但他想在她住的时候,把家里挂满红绳。看着喜庆。她穿红衣好看,和红绳配。
他编了三天。编了三十七个同心结,每个都不一样。大的,小的,单层的,双层的。他挑出最好看的一个,挂在门框上。剩下的收在盒子里,等她来了再挂。
她来的那天,是第十一天。从后山翻过来的,发间沾了一片落叶,手里没有东西。
他没问这次为什么没有带兔子或者鸽子,只是把门框上新编的同心结指给她看。
她站在门口,仰头看了看那个红绳结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同心结。”
“干什么用的?”
“好看。”
她又看了一会儿。“……是挺好看的。”
她走过门槛的时候,伸手碰了一下那个结。红绳在她指尖晃了两下,又垂下来,稳稳地挂在门框上。
那天下午,她坐在门槛上嗑瓜子。嗑完了一把,把瓜子仁包进纸里递给他。他接过来的时候,发现纸下面压着一封信。信封上什么都没有,没有署名,没有地址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现在别看。”
“什么时候看?”
“我走了以后。”
他握着那封信。纸是厚的,里面像装着不只一张纸。他捏了捏,信纸摸起来很软,有些折痕,像是反复打开过又折起来。
“你写了什么?”
“现在不能告诉你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没看他,低头看着兔圈里的蛋蛋。兔子在吃萝卜,咔嚓咔嚓。
“那你什么时候走?”他问。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早上?”
“……明晚。”
他把信收进袖中。走到屋里,找了本书,把信夹进去。然后走出来,站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兔子吃萝卜。
“蛋蛋最近胖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,我喂的。”
“它越来越像蛋了。”
“本来就是蛋。”
兔子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它好像听懂了,低头继续吃。
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。她知道他看了那封信。所以第二天早上,发现他已经看完了那封信时,她没有问他读后感想,只是收行李的手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那你看完了吧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看完了就别再看了。”
“我看了三遍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第四遍别看了。”
“第四遍还没看。”
她背对着他,肩膀似乎松了一点。
“……那你看吧。”
他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收拾东西。一件灰衣裳,一块碎银,一把绣花针。东西很少,少到不像一个要远行的人。但他知道她每次走都是这样——不多带,不回头。
他袖中那封信,他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内容,第二遍看字迹,第三遍看那些被揉皱又被抚平的折痕。
信上只有两行字。
“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,你就把那棵桃树砍了。不要等。”
她走的时候,天还没黑透。暮色是淡紫色的,把她灰衣裳染成浅浅的紫。
他没有送出门。站在门口,看着她走过院子,走过兔圈,走过桃树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封信你看完了?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她没有说下去。他替她说完了。
“我不砍。”他说。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。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,几缕发丝在暮色中飘着。
“你会等很久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就等。”
“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他说,“你说了你会回来。你说的话,我都信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跨出门槛,走进暮色中。
这一次她走得很慢。不像以前那样飞身而起,不像以前那样几步就消失。她一步一步走,像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。走到拐角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隔得太远,看不清表情。但他看到她抬起手,碰了一下耳朵。像是有什么话卡在那里,没有说出来。然后她转回去,拐过弯,不见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路。
风很大,吹得门框上那个红绳结晃来晃去。他伸手碰了一下。
“她说了会回来的。”他说。
门框是木头的,红绳是软的,没有人回答他。
但蛋蛋从兔圈里探出头来,竖着耳朵,看了他一眼。然后缩回去,继续吃萝卜。一人一兔,都在等。不知道要等多久。但他们都在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