兔子被养在院子里。
宁采臣用旧木板围了一个圈,里面铺了干草,放了碗水,又扔了几片菜叶子。兔子走进去,闻了闻,开始吃。吃得很快,菜叶子没了,又抬起头看他。
“它还吃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再给它点。”
“没了。”
“那它吃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两个人蹲在兔圈旁边,兔子看着他们,他们看着兔子。
“你打它回来的时候,它吃什么?”他问。
“山上吃草。”
“……那去拔草。”
他拔草。她蹲在旁边看着。他拔了一捧,放进兔圈。兔子闻了闻,吃了。
“它吃了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它还活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就不用杀了。”
“……你本来也没想杀它吧?”
她没回答。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那天下午,她给兔子起了个名字。“叫蛋蛋。”
“为什么叫蛋蛋?”
“因为它像蛋。”
“……它哪里像蛋?”
“圆。”
宁采臣看了看那只兔子。确实有点圆。因为被绑了太久,身子蜷成一团,像一颗长毛的蛋。
“那就叫蛋蛋。”他说。
蛋蛋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继续吃草。像是接受了这个名字。
晚上的时候,蛋蛋越狱了。
它把兔圈的一根木条拱开了。宁采臣发现的时候,它已经在院子里跑了一个来回,正在啃桃树的叶子。
“蛋蛋!”他喊了一声。
兔子抬头看了看他,又低头啃了一口。他不养兔子,但这一声喊出来,他已经和这只兔子分不开了。
东方不败从屋里出来,看到兔子在啃桃树。“它吃桃树?”
“好像是的。”
她走过去,一把拎起兔子的耳朵。兔子四肢悬空,蹬了几下,不动了。她把它拎到兔圈前面,放回去,把木条钉牢。
“再跑就炖了。”她说。
兔子缩在角落里,耳朵耷拉着。像是在说“我不跑了”。她又蹲下来,从袖中摸出一片菜叶子,从木条缝里塞进去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,“明天给你买萝卜。”
兔子闻了闻,开始吃。
宁采臣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蹲在兔圈前面。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的手指穿过木条缝,轻轻碰了一下兔子的耳朵。兔子没有躲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它会活多久?”
他想了想。“兔子的话……大概五六年。”
“五六年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那也挺久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够看几次桃花?”
“……五六次吧。”
她站起来,转过身看他。月光在她脸上照出一半明一半暗。她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刚洗过的石子。
“那它也算见过春天了。”她说。他看着她。她这句话像是在说兔子,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。他不太确定,但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。
“嗯。”他说,“见过春天就好。”
那天晚上,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。不是练功,不是发呆,就是坐着。兔圈里的蛋蛋已经睡着了,缩成一颗毛茸茸的蛋。风把桃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。她伸手摸了摸那棵小树苗。
“你快点长。”她说,“长到能开花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长到能结果。”
宁采臣在屋里,隔着窗户看着她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很小,缩成灰灰的一团。她抱着一只不存在的兔子,对着一棵不会说话的树说话。
他忽然想走过去。
但他没有。他怕走过去之后,她就不说了。他怕她那些话说给树、说给兔子、说给风的话,都是不能说给人听的。她留了很多东西在他这里:铜镜、梳子、杯子、发带,还有一颗她不敢带走的自己。他每天都把门留着。怕她来了还要翻窗。
第五天的时候她走了。这次是早上走的。没有说“我走了”或者“我过几天来”,只是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,走到门口。
“兔子你喂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“桃树你浇水。”
“好。”
“铜镜别擦太勤,会花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她顿了一下,没说出来。他在门口等着。等了一会儿,她叹了口气。
“没事了。”她说,“我走了。”
他看着她,看着她跨出门槛,走到院子里。蛋蛋从兔圈里探出头来,看她。她回头看了一眼兔子,又看了一眼那棵桃树,然后看着他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桃树开花的时候,我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
“到时候我回来,住在你这儿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“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住到它结果。”
她没有说“住到我们结果”。但她的耳朵是红的。他看到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留着门。”
她走了。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。风把她的灰衣裳吹得鼓起来,远远的,像一只正在远去的风筝。线在他手里攥着。她没有说,他也没有松。
兔子从兔圈里跳出来,跑到他脚边,仰头看他。
“她会回来吗?”他问兔子。
兔子竖着耳朵,没回答。但他觉得它回答了——因为它没有跑远,就蹲在他脚边,和他一起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。路的尽头,没有人。
但风还在吹。
像她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