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宁采臣背着书箱去镇上摆摊。
东方不败跟着。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你卖字画。”
“你会把客人吓跑的。”
“我不说话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衣裳,头发挽得整整齐齐,站在门口,像个要出远门的媳妇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镇上街口,摆摊的人不少。卖菜的、卖布的、卖鞋的,一字排开。宁采臣找了个角落,铺开一块布,把字画摆上去。他卖的不贵,一幅画五文,一幅字三文。买的人不多,但偶尔有人驻足看两眼。
东方不败蹲在他旁边,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。
路过的人先看到画,又看到她。看看画,看看她,然后走了。宁采臣瞪她一眼。“你把人都吓跑了。”
“我没说话。”
“你蹲得太直了。”
她稍微弯了弯腰。“这样?”
“像要打架。”
她把手缩进袖子里。“这样呢?”
“像要偷东西。”
她不蹲了。站起来,走到摊子旁边,靠着一棵树站着。
路过的人看她一眼,然后加快脚步走了。
“你看。”他说。
“是他们自己走的。”
“你在看他们。”
“我看的是树。”
“你刚才看的是左边那个大娘。”
“……她辫子歪了。”
他叹口气,低头整理字画。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,忽然走过来,在他旁边蹲下。这次蹲得很矮,几乎缩成一团。像一只不想被看到的猫。
“你干嘛?”
“遮住我。这样他们就看不到我了。”
他看了看她。她缩在他身后,只露出半个脑袋。灰衣裳,小脸,一双眼睛滴溜溜转。
“你这样更像贼了。”
“那你别管我。”
他就真不管了。继续摆他的摊。过了一会儿,有个人停下来看画。是个穿绸衫的中年人,看了半天,挑中一幅山水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“五文。”
“五文?画得这么好才五文?”中年人掏了掏钱袋,“我出五十文,你卖不卖?”
宁采臣愣了一下。“……卖。”
中年人付了钱,卷起画要走。东方不败忽然从宁采臣背后探出头来。“等等。”
中年人吓了一跳,退后两步。
“你——”她看着那幅画,“他画了三天。五十文太少。”
中年人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宁采臣。“……那你说多少?”
“一百文。”
中年人想了想。“成。”
东方不败接过钱,数了数,塞进宁采臣手里。“少卖便宜了。”
宁采臣看着手里的一百文铜钱,又看看她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画了三天?”
“你夜里点灯画,我在窗户外面看到过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中年人都走了,他还站在那里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他把铜钱收好,“一百文,够加很多蛋了。”
“那就加两个。”
“嗯。”
她蹲回他身后。这次更矮了,缩成小小一团。路过的人偶尔看过来,只看到一个书生和一团灰色的影子。影子伸手碰了碰书生的袖子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来卖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我明天还来。”
他低头写下一幅字。笔尖顿了顿,在纸上落下两个字——“等春”。她在后面伸头看了一眼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等春天。”
“春天不是还没到吗?”
“快了。”
她缩回去,把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阳光照在她身上,把她那件灰衣裳晒得暖暖的。她忽然觉得,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长了。
傍晚收摊的时候,他数了数铜板。一共一百二十五文。十碗加蛋的面,还有余。
“够吃多久?”她问。
“够你吃十次。”
“十次。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那十次以后呢?”
他想了想。“十次以后,春天就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桃树就该开花了。”
她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他送她的那根糖葫芦签子。签子上的糖早就舔干净了,但她还捏着,没有扔。
“那你等春天吧。”她说。
“你呢?”
她顿了一下。“……我也等。”
她说“也”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小一点。
他听到了。收摊的手停了停,然后继续收。把每幅字画卷好,放进书箱。铜板用布包好,塞进袖中。那把糖葫芦签子,他偷偷收起来了。
她没看到。
但她转过来的时候,看到他耳朵是红的。
“你耳朵红了。”
“……太阳晒的。”
“太阳下山了。”
“那就是风吹的。”
“风是凉的。”
“你问太多了。”
她笑了一声。这次他没有反驳。因为她笑了,他也跟着笑了。风把摊子上没卖完的那幅字吹起来——上面写着“等春”二字。
她伸手接住,看了很久。
“这幅我要了。”她说。
“不卖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本来就是给你写的。”他接过去,卷好,放进她手里,“不要钱。”
她握着那幅字,站在暮色里。
风吹着她的头发,吹着她手里的字卷。他背着书箱,站在她旁边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天快黑了。”
她把字卷收进袖中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春天到了,桃树开花,你陪我看。”
“好。”
“只看花,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好。”
“谁都不许死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。”
她走在前面。
他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中间隔了半步。那半步,在暮色中越来越短,越来越近。
最后那道灰影和那道青影,终于挨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