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上很小。一条街走到头,街口有个面摊,两张桌子,几条长凳,支着一口大锅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,热气往上窜,在暮色里白蒙蒙的。
宁采臣要了两碗阳春面,加蛋。
老板认得他,又看了看他身边的白衣女人。“这位是?”
“朋友。”
“朋友?”老板打量东方不败,看了三眼,“你还有这么好看的朋友?”
宁采臣的耳朵红了。
东方不败没说话,但嘴角弯了一下。她在长凳上坐下来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座不倒的山。旁边的大爷看了她一眼,端着碗换了个座位。
她习惯了。
面端上来了。白瓷碗,宽汤,细面,上面卧着一个蛋,洒了一把葱花。热气扑面而来,她把头低下去闻了一下。
“香吗?”宁采臣问。
“嗯。”
“比我自己做的好吃吧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以后少吃我做的。”
她抬起头看他。“不要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做的也有蛋。”
宁采臣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蛋,又看了看她碗里的蛋。明白了。她吃的不是面,是“他做的”那三个字背后的东西。
他没说什么。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她。
“你干嘛?”
“你太瘦了。”
“我今天没说你。”
“我今天说你。”
她看着他。他低头吃面,吃得很快,呼噜呼噜的,像个三天没吃饭的人。她没再夹回去。把蛋咬了一口。溏心的,蛋黄流出来,淌在面上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是好吃还是不好吃?”
“好吃。”
他嘴角弯了一下。很低,几乎看不到。但她看到了。她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一口一口,很慢。
旁边的大爷偷偷看了她好几眼。她今天穿的是白衣,素净的,没有金线,没有绣花。头发挽了一个简单的髻,用一根木簪别着。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、好看的女人。
除了坐得太直。
和吃面太慢。
还有那双眼睛——偶尔一抬,亮得吓人。
大爷端着碗又挪了一桌。
“你吓到人了。”宁采臣说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看了他一眼。”
“我只是想看对面那棵树。”
“树在左边。”
“……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不想让我来镇上?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你别老看我。”
“我没看你。”
“你看了。你一紧张就一直看我。”
他低头吃面。这次耳朵红到脖子根。
她没再说话,也没再看他。她把面吃完,把汤也喝完,碗底干干净净。老板来收碗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。“姑娘胃口不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第一次来镇上?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常来。”老板笑着说,“你对象请客,我给你们多放半勺油。”
“他不是我对象。”
老板愣了一下,看了看宁采臣。宁采臣站起来,接过碗。“老板,结账。”
“两碗加蛋,十六文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铜板,数了十六个,放在桌上。她看着他数铜板的样子,一个一个,数得很仔细。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上次他说他攒了二两银子。二两银子,够吃多少碗面?够不够她再来吃一百次?
她站了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你不逛一逛?”
“逛什么?”
“镇上还有杂货铺,卖布、卖鞋、卖油盐酱醋……”
“你有钱?”
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逛什么?”
他想了想。“那走走吧,不要钱。”
她跟着他,沿着镇上的青石板路慢慢走。路边有卖糖葫芦的、卖麦芽糖的、卖馄饨的。她一样一样看过去,看得很认真,像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“你没见过这些?”他问。
“见过。但没买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没钱。小时候没钱,大了不用买。”她顿了顿,“有人会送。”
“……送你糖葫芦?”
“送我人头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我送你一根糖葫芦。”
“你没钱。”
“我还能卖字画。”
“天黑了。”
“明天卖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糖葫芦摊前面,仰着头看那些红艳艳的山楂串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确实没钱。她袖中有银子。但她没拿出来。
因为她想让他送。
不是她买,是他送。意义不一样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”
他走了两步,忽然折回去,跟老板说了句什么。老板笑了一下,从架子上抽了一根最大的,递给他。他接过来,走回她面前。
“给。”
“你没钱。”
“赊的。明天来还。”
她看着那根糖葫芦。红艳艳的山楂,裹着亮晶晶的糖衣,在暮色中闪着琥珀色的光。她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糖衣脆了,山楂酸了,酸酸甜甜在嘴里炸开。
“好吃吗?”他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你笑一下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。嘴角弯了,眼睛弯了,整张脸都在暮色中亮了一下。很短,但很真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。月光刚出来,照着她的脸。她的脸上还有两道白痕——下午在厨房抹的面粉,她没有洗掉。
“你脸上还有面粉。”他说。
“你脸上还有灰。”
“那我们扯平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拿着糖葫芦,走在前面。他在后面跟着,影子叠在她的影子上。风吹过来,带着街口面摊的烟火气。她忽然回头看他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还卖字画吗?”
“卖。”
“那你赚了钱,请我吃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加两个蛋。”
“……好。”
她转回去,继续走。糖葫芦咬了一口,又一口。
风吹着她手里那根红艳艳的签子。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小小的一只,白白的,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。他忽然想——如果她愿意留下来。如果他每天卖字画能多赚一点。如果他们每天都能这样走走,吃面,买糖葫芦。
他想的出了神。
她走到前面,又回头看他一眼。“走快点,面凉了。”
“面不是吃过了?”
“再吃一碗。”
“……你还吃得下?”
“你请客就能。”
他追上去,走到她旁边。她的肩膀和他差不多高,走路的时候会碰到他的手臂。一次,两次。她没有躲。他也没有让。
月光把两个人影拉得很长,在青石板路上拖成两道细细的线。一道红,一道青。挨在一起。
街上没什么人了。面摊的老板在收桌子,杂货铺的门板上了一半,糖葫芦摊的蜡烛快燃尽了。远处传来狗叫,和谁家小孩被叫回去吃饭的声音。很普通的一个晚上。普通到像偷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