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开始带东西来。
第一次是一面铜镜。巴掌大,边缘磨得发亮,背面刻着一枝梅花。“你屋里没有镜子。”她说。
“我要镜子干什么?”
“照照你脸上的灰。”
他把镜子挂在墙上。每天出门前照一眼。确实能看到灰——他吃面的时候蹭到袖口,没发现。
第二次是一把梳子。木头的,齿很密,柄上缠了一道红绳。“你头发老是乱。”
“我有梳子。”
“你那把断了三根齿。”
他看了看自己那把。确实断了三根。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的。
第三次是两只碗。青瓷的,比他那两只大一圈。“你那两只太小了,盛面不够吃。”
“我饭量不大。”
“我饭量大。”
他收下了。晚上吃面的时候,她用大碗,他用小的。她吃完了一碗,看了看他碗里还剩半碗。
“你吃太慢了。”
“你吃太快了。”
“给你。”她把剩下的面拨到他碗里。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面条,没说话,安静地吃了。
第四次是一床被子。很厚,很软,蓝底白花的棉布面。“你那床太薄了。”
“我有两床。”
“你那两床加起来没这床厚。”
她把被子放在床上,铺平,四个角抻得整整齐齐。他站在门口看着。她铺被子的动作很熟练——叠角,拍平,拉直,像做过很多次。他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在黑木崖也自己铺被子?”
“不。有人铺。”
“那你怎么会铺得这么好?”
她顿了一下。“小时候自己铺。后来师父不让我铺了,说我是教主,不用做这些事。”
“……那你现在为什么又铺了?”
她没有回答。
但那天晚上,他睡在那床新被子下面,暖得一夜没醒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发现她把他的枕头也换了。旧的荞麦皮枕头换成了一个软枕,上面绣着一条歪歪扭扭的鱼。针脚很粗,鱼鳔绣成了三角形。
“你绣的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这是什么?”
“鱼。”
“鱼为什么是方的?”
“因为它是一条方鱼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她坐在门槛上嗑瓜子,表情很认真。他笑了笑,把枕头放回去,拍了拍。
“挺好。”他说,“方鱼也是鱼。”
她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。“真的?”
“嗯。很有创意。”
她把瓜子壳扔掉,站起来。“那下次我绣个方的鸡。”
“为什么是方的?”
“方的鸡下方的蛋,好装。”
他笑得呛住了。
她的东西慢慢占据了这间屋子。铜镜,梳子,碗,被子,枕头。还有一把剪刀,放在窗台上;一块磨刀石,搁在院子里;一根晾衣绳,拉在枣树和桃树之间。
他有一天站在屋里环顾四周,忽然发现这间屋子已经不像他的了。墙角有她的鞋——一双粗布鞋,小了,她换了一双,旧的没带走。桌上有她的茶杯——白瓷的,她喝水用的,杯沿有一个小缺口。床上有她的发带——红绳编的,她洗完头晾在床头,忘了收。
他看着那些东西,站了很久。
她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面。“你站着干嘛?”
“没什么。在看你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他指了指。“鞋。杯子。发带。”
她看了一眼。“哦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拿走?”
“不拿了。”她把面放在桌上,“放着吧。下次来还能用。”
她坐下来吃面。他坐在对面,看着她的发顶。她低着头,筷子搅着面,热气扑在她脸上。她的睫毛很长,在热气里湿漉漉的,像沾了露水的草。
“东方不败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来,是什么时候?”
她嚼面的动作慢了一拍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教里事多。”
“那这些鞋和杯子怎么办?”
“放着。”
“万一你不来了呢?”
她放下筷子,抬起头看他。
“我会来的。”她说,“桃树还没开花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看他,低头继续吃面。但他注意到她的耳朵有点红。她的耳朵平时不红,只有说谎的时候才红。
她说“我会来的”的时候,耳朵没有红。
他低下头,也开始吃面。
那天晚上她在院子里劈柴。劈完了之后,又把那棵桃树的土松了松,浇了一瓢水。桃树的枝条上冒出几个小小的绿芽,嫩嫩的,像刚睁开眼的婴儿。
她摸了摸绿芽。“快了。”
“什么快了?”
“春天。”
他站在门口,看着她蹲在桃树旁边。月光照着她的背,她的灰衣裳上沾了土,头发散了一缕下来。她伸手把那缕头发别到耳后,动作很轻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花开的时候,你在不在?”
“在。”
“你保证?”
“保证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今晚不留?”
“留了就走不了了。”
他没有听懂。她也没有解释。
她走了。从门走的,不是窗。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面铜镜,你留着。那梳子,你用着。那被子,你盖着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些都不是你的。”她说,“是我的。我寄存在你这里。”
他站在月光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看着。”
她走了。
他站在门口,一直看到她的影子消失在路尽头。风把桃树叶子吹得沙沙响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小指上那枚银戒指,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想起她说的话——“这些都不是你的,是我的。我寄存在你这里。”
他忽然觉得,她寄存的不止那些东西。还有别的什么。
她没说出来,但他感觉到了。他走进屋,把门关好。桌上的碗没收,墙上的铜镜照着他的脸——嘴角是弯的。
他没有擦掉。就那么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