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宁采臣的腿已经不抖了。
东方不败开始教他站桩。让他对着一棵树站着,双手前推,掌心向外。“这叫推山式。”
他推了一上午。树纹丝不动。
“这山什么时候能推倒?”
“等你练到第八层。”
“第八层要多久?”
“快的话二十年。”
他放下手。“不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二十年后我都老了,推山干什么?当柴烧?”
她笑了一声。很短暂,但确实笑了。
“那教你点别的。”她想了想,“你会扔东西吗?”
“会。”
“扔一个给我看看。”
他捡起一块石头,朝她扔过去。石头飞到一半就掉下来了,滚到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看,又抬头看他。
“……你扔石头的姿势不对。”
“怎么扔?”
她示范。随手一甩,石头飞出去,砸中五十步外的一棵树,嵌进树皮里。
宁采臣沉默了片刻。“你练了多久?”
“十年。”
“十年才能砸中一棵树?”
“那棵树是三百步外的。”
他闭嘴了。
她教他用绣花针。不是让他当武器,是让他缝衣裳。“你衣裳破了,袖子也短了。学会缝,能省钱。”
他试了。针扎进布里,拽出来,线打结了。再试,针扎进手指。血珠冒出来,他嘶了一声。
她接过去看了一眼伤口。“不深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“我挨过比这重一百倍的伤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蹲在那里,低着头,帮他把手指上的血擦掉,用一条干净的布条缠好。动作很熟练,像做了很多次。但缠的手法很轻,像怕弄疼他。
“你还挨过什么伤?”他问。
“很多。”她说,“最重的一次,胸口挨了一剑,差一寸就死了。”
“谁刺的?”
“我师父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恨他吗?”
她缠布条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他教我武功,也打我。他把我从街上捡回来,也把我丢进狼群。我活下来了,他让我当教主。但他也让我杀了很多人。”
她把布条打了个结。“我不知道恨不恨。有时候想,如果没有他,我可能早就死在街上了。有时候又想,如果没有他,我可能活得更像一个人。”
宁采臣看着她。她低着头,睫毛垂着,看不清表情。她的手指很长,很白,骨节分明。她的手可以杀人,可以劈柴,可以给他缠布条。
“那你现在活着像个人吗?”他问。
她抬起头,看着他。很久,很久。
“……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你帮我看看,我像不像?”
他看着她。院子里很安静,鸡在睡觉,风没吹,桃树也没动。他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她的脸。她的眉毛,她的眼睛,她的鼻子,她的嘴唇。她长得其实很好看。不是那种让人一看就惊艳的好看,是那种耐看的、越看越觉得舒服的好看。
“像。”他说。
“骗人。”
“真的像。”他说,“你吃面的时候像,嗑瓜子的时候像,发脾气的时候像。你睡着了更不像教主,你打呼噜。”
“我没有打呼噜。”
“你打了。很小声,像猫。”
她看着他。
然后她低下头,继续给他缠布条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我不是东方不败,只是一个普通人,你会不会娶我?”
他的心跳停了半拍。
“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……”他想了一会儿,“因为你会把鸡蛋让给我,会给我修屋顶,会给我种桃树。你会给我剥瓜子,会帮我缠布条。你还会生我的气,骂我笨,说我太瘦了。”
她低着头,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,“太紧了。”
他低头看。布条缠了七八圈,缠得整整齐齐,但确实太紧了,他的手指已经发白了。她松开布条,重新缠。这次只缠了三圈,松紧刚好。
“对不起。”她说。
“没事。”
她站起来,拍了拍衣裳上的灰。“我去做饭。”
“你上次烧的粥糊了。”
“这次不烧粥。”
“那你做什么?”
“炒菜。”
“你还会炒菜?”
“不会。”
她走进厨房。很快厨房里传来惊天动地的声响——锅铲掉地上了,碗碎了,油溅了,她低低骂了一声。
宁采臣站在院子里,听着厨房里的动静,没有进去帮忙。
他低头看手指上那圈布条。缠得很整齐,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。
她做什么事都很认真。杀人认真,劈柴认真,剥瓜子认真,连缠布条都认真。
他忽然觉得,如果她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,那该多好。
他们可以一起做饭——虽然会烧糊。一起种地——虽然她劈柴能把柴墩劈成两半。一起过日子——虽然她可能动不动就生气,一生气就倒立。
他想得出了神。
厨房里她喊了一声:“宁采臣!”
“哎。”
“火怎么灭?”
“……用水浇。”
“浇了,它又着了。”
“那是油锅!”他冲进厨房。她站在灶台边,举着一锅盖,警惕地看着冒火的锅。他的青衫袖子上沾了面粉,她脸上蹭了一道黑灰。
两个人站在着火的厨房里,四目相对。
“你退后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退。你往后退。”
“我是男的。”
“我是教主。”
“那一起退?”
“……行。”
两个人同时往后跳了一步。灶台上的火灭了——自己灭的。油烧完了。
她看了一眼锅,又看了一眼他。
“你脸上有灰。”他说。
“你袖子上有面粉。”她说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“……你把我袖子弄脏了。”
“你把我脸弄脏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嘴角弯了一下。很短,但他看到了。
“还笑。”他说。
“没笑。”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他走过去,伸手擦掉她脸上那道灰。她站着没动。他的手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,灰掉了,留下一道白印子。
“好了。”他说。
“你手上还有面粉。”
“是吗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再擦一下。”
他伸出手。她没有躲。他的手指又在她脸上蹭了一下。这次不是擦灰,是画了一道白的——在她另一边脸颊上。对称了。
她看着他。
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在报复我弄脏你袖子吗?”
“嗯。”
她伸手,在他脸上抹了一把。他半边脸全黑了。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,厨房里乌烟瘴气,锅是黑的,碗是碎的,地上还有一滩水。他们的脸一个比一个花。
“你饿吗?”他问。
“饿。”
“那去外面吃。”
“没钱。”
“我有二两。”
“……你怎么还有二两?”
“卖字画攒的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就去。”她说,“你请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只能吃面。”
“嗯。”
“加蛋。”
“……加两个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他一眼。脸上那两道白痕,像猫胡子。
她忽然笑了。不是弯一下的那种,是真的笑了。眼睛弯了,嘴唇弯了,整张脸都亮了。她从院子里走到门口,再回头看他一眼。
“快点。”她说,“面要凉了。”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背影。夕阳照在她身上,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暖金色。她站在那里等他。
他忽然有一种冲动。
想走过去,拉住她的手。
但他没有。
“来了。”他说。
他锁好门,跟了上去。她走在他前面半步,偶尔回头看他一眼。夕阳把两个人影拉得很长,一前一后,在土路上拖出两道影子。
他们的影子越来越长,越来越近。
最后那道红影和那道青影,终于挨在了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