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她在院子里练功。
宁采臣被外面的动静吵醒。推开门,看到她单手倒立在一根木桩上,只用两根手指撑着,闭着眼睛,纹丝不动。
“……你在干嘛?”
“练功。”
“这不就是倒立吗?”
她翻下来,落在他面前,衣袍都没乱。“你倒一个试试?”
他试了。头朝下栽进土里。
她把他从土里拔出来,拍了拍他脸上的泥。“你平衡感太差了。”
“我又不练武功。”
“万一有人欺负你呢?”
“我又不跟人打架。”
“万一呢?”
宁采臣把脸上的土擦干净,看着她的眼睛。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是随便问问的那种认真,是那种——她很在意这件事的认真。
“那你就教我吧。”他说。
她愣了一下。“你不是不想学吗?”
“我怕你担心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怕死”。他说“我怕你担心”。她听懂了。转过身,走到院子中间。“过来。”
他走过去。
“扎马步。”
“怎么扎?”
她做了一遍给他看。蹲下去,腰背挺直,纹丝不动。像一棵长在土里的树。
他跟着做。蹲了不到十息,腿开始抖。二十息,汗下来了。三十息,他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“起来。”
“不行了。”
“起来。”
“腿断了。”
她蹲下来,看着瘫在地上的他。“你这样,别说打架了,跑都跑不掉。”
“我为什么要跑?”
“万一有人追杀你呢?”
“我又不是魔教教主。”
她沉默了一瞬。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。
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站起来,伸出手。他拉着她的手站起来。她的手很稳,力气很大,像拉一根羽毛。
“再来。”她说。
他又蹲下去了。这次坚持了四十息,比上次多了十息。她数着。每多一息,她的眉头就松一点点。
一上午,他扎了二十多次马步。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,走路像鸭子。
她坐在石墩上,嗑瓜子。看着他鸭子一样走来走去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嗑瓜子的速度比平时快,你一高兴就嗑得快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瓜子壳。比平时多了一倍。她把瓜子收起来。
“不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被你发现了。”
他看着她。她坐在晨光里,白衣,黑发,手里攥着一把没嗑完的瓜子。脸上的表情不是冷,是那种——被人看穿了有点不好意思的冷。
他忽然觉得,她其实一点都不像魔教教主。她像一个人。一个普普通通的、会不好意思的、会把瓜子仁剥好了留给他的——人。
“东方不败。”他叫她。
“嗯。”
“你原来叫什么名字?”
她手里的瓜子壳掉了一颗。
“我没有名字。”她说,“从小就没有。师父叫我‘丫头’,教里人叫我‘教主’,江湖人叫我‘东方不败’。没有人给我取过名字。”
宁采臣站在那里。腿还在抖,太阳很晒,他的影子很短。他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我给你取一个。”
“不要。”她说,“取了就会记住。记住了就会舍不得。舍不得就会走不了。”
她没有看他。
他也没有说话。
风把桃树叶子吹得沙沙响。鸡在墙根下咕咕叫。太阳很暖,暖得让人想睡觉。但她站在阳光里,浑身都是冷的。
他走过去,走到她面前。蹲下来,和她平视。
“那我不取了。”他说,“等你什么时候想留下了,我再取。”
她看着他。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干净,没有害怕,没有算计,没有“万一”。只有她在里面。小小的,白白的,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。
她把手里那把瓜子塞进他手里。
“给你。”她说,“剥好了。”
他低头看。瓜子仁剥得整整齐齐,一颗一颗,像列队的兵。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。很香。和她这个人一样,看起来硬硬的,剥开来是软的。
“好吃吗?”她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骗人。瓜子不都是一个味儿。”
“你剥的就不一样。”
她转过脸,不看他。但他看到她耳尖红了。很短,只有一瞬。他看到了。他把剩下的瓜子仁包好,放进袖中。
“留着慢慢吃。”他说。
她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她忽然开口:“宁采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?”
“这是我的家。”他说,“我跑了,它怎么办?”
她低下头。
这一次她没有笑。因为她知道,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句话是——“那你呢?你会一直来吗?”
她给不了答案。所以她没有问。
他也没有等她回答。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“午饭想吃什么?”
“……面。”
“又是面?”
“你只会做面。”
“……我去买点菜。”
他走了。她坐在院子里,看着他的背影。青衫,木簪,瘦瘦的,走路的姿势有点奇怪——马步扎多了,腿还软着。
她忽然想叫他一声。
叫什么呢?她没有名字。他也没有给她取。他说等她什么时候想留下了再取。
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想留下。
但她知道——她已经开始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