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

她说“等我过来”，然后真的来了。

不是三天后，不是五天后。是第二天的傍晚。宁采臣开门的时候，看到她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只更胖的鸽子。

“你家的鸽子，”她把鸽子往他怀里一塞，“吃太胖了，飞不动，半路掉下来了。”

宁采臣抱着鸽子。鸽子咕咕叫，翅膀扑腾，羽毛糊了他一脸。他眯着眼看她：“所以你是来还鸽子的？”

“顺便看看鸡。”

“……鸡在院子里。”

她走进院子。鸡在墙根刨土，看到她，咯咯叫着跑了。

“它怕我。”她说。

“你上次说要吃它。”

“……我说的是吃它的蛋。”

“它又不知道。”

她蹲下来，对着鸡窝研究了半天。“哪个是它下的？”

“那个。”宁采臣指了一下。

她伸手把蛋摸出来。温热的，带着鸡的体温。她翻来覆去看了看，又放回去了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不吃了。”她说，“让它孵小鸡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蛋太小了，不够吃。”

宁采臣看着她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，像在做一道很重要的题。他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“你笑什么？”

“没什么。”他转过身，“我去煮面。”

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。桃树长高了一截，快到她的腰了。叶子绿油油的，边上冒出几个小花苞，还没开，青涩地缩着。

她蹲下来，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苞。

“快了。”她说，“快开花了。”

宁采臣端着两碗面出来。一碗放在她面前的石墩上，一碗自己端着。这次面里加了葱花，还卧了两个蛋。
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你下了两个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一个我一个？”

“嗯。”

她把其中一个蛋夹起来，放回他碗里。“你太瘦了。你吃两个。”

宁采臣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蛋。又看了看她碗里空着的那块地方。

“那你吃什么？”

“面。”她说，“面里有葱。”

他想说“葱又不顶饿”。但没说。他知道她是故意的。她总是把好的给他，然后说自己不需要。他咬了一口蛋，溏心的，蛋黄流出来，淌在面上。

“好吃吗？”她问。

“好吃。”

“真的？”

“蛋是你家鸡下的，能不好吃吗？”

她嘴角弯了一下。蹲在石墩旁边，呼噜呼噜吃面。吃得很大声，一点都不像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教教主。

宁采臣坐在门槛上，端着碗，看着她。
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从院子中间一直拖到墙角。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，几缕碎发挂在脸上，她也没理。吃面的时候表情很专注，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
他忽然觉得，如果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。

不是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。就是吃面。她吃面，他看着。风吹过来，鸡在墙根刨土，桃树在抽芽。太阳落下去，月亮升起来。

就这样。

他一直看到她把碗放下。

“吃饱了？”他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够吗？厨房还有。”

“够了。”她站起来，拍了拍衣裳上的灰，“我走了。”

“住一晚吧。”他说，“天黑了，路不好走。”

她看了他一眼。月光刚开始亮，不太亮，朦朦胧胧的。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，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小。

“你留我？”她问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她站在那里，月光落了她一身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她睡床。他睡地上。

这次地上铺了褥子，厚了一些，不像上次那么硌。他躺在地上，看着天花板。她在床上翻了个身，床板咯吱响了一声。

“宁采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买一张大一点的床？这个床太小了，两个人睡不下。”

“我没钱。”

“你上次卖字画不是赚了二两？”

“修屋顶花掉了。”

“屋顶是我修的。”

“……那我把银子还你？”

“不用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但你可以买床。”

宁采臣盯着天花板，想了很久。“……好。”
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月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亮块。鸡在院子里叫了一声，不知道做了什么梦。

“宁采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睡地上冷不冷？”

“不冷。”

“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。”

他摸了摸耳朵。热的。

“上来吧。”

“……啊？”

“我说，上来。”她的声音从床上传下来，不高不低，“被子太薄了，你在地上会着凉。”

宁采臣躺在地上，一动不动。脑子里两个小人又开始打架。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站起来，爬上床。

躺得笔直。比上次还直。像一块木板。

她翻了个身，面朝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，她的眼睛很亮。

“你紧张？”她问。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呼吸又不对了。”

“……我嗓子不舒服。”

她笑了一声。这次“哼”的时候带了一点鼻音，很好听。

她伸出手，在他和她之间画了一条线。

“这条线，”她说，“不许过来。”

“我没想过要过去。”

“那最好。”

她把手收回去，盖上被子。闭了眼睛。
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睁开。

“宁采臣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那枚戒指，怎么戴在小指上？”

他愣了一下。她注意到了？

“……因为大了，别的指头戴不进去。”

“你骗人。”
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因为小指离心脏最远。”他说，“这样我想你的时候，就要从头想到尾，最后才能想到你。就不会那么想了。”

屋里很安静。

安静到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。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
“……你笨死了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伸出手，在被子里握住了他的小指。

就那么握着。

她的手很凉。他的手也很凉。但握在一起的地方，慢慢暖了。

她闭上眼。

他没有挣开。

鸡又叫了一声。月亮爬到了窗户正中间，照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。

那枚细细的银戒指，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
像一颗很小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