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走了以后,宁采臣以为下次见面要等很久。
结果第三天,一只鸽子落在了他的窗台上。
灰白色的,胖得像球,站在窗台上喘气。腿上绑着一个小竹筒,竹筒上刻着两个字——“宁收”。
宁采臣打开竹筒,里面是一张纸条。纸条很小,叠得方方正正,展开来,上面写了一行字。
“还活着。别担心。”
字迹比上次好了很多。横平竖直,收笔也不戳纸了。看来回去之后练过。
宁采臣把纸条看了三遍,然后去找纸笔。他想回信,但鸽子已经飞走了。不是飞走的,是滚走的——太胖了,走两步歇一下。
他拿着笔,对着空白的纸发了一会儿呆。
写什么呢?
写“知道了”?太冷淡。写“我也活着”?太蠢。写“桃树长高了一点”?她好像不太在乎桃树。
他想了半天,最后画了一幅画。
一棵树,歪歪扭扭的,树下面站着一个人,仰着头看树上的花。花画得很大,比树还大,像一把伞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。
把画塞进竹筒,等鸽子下次来。
第五天,鸽子又来了。
这次带来的是三个字——“画太丑。”
宁采臣看着那三个字笑了。不是微笑,是笑出了声。邻居家的狗被他笑得叫了两声。
他拿起笔,在纸背面写了一行字:“能吃就行。”然后把纸折好,塞进竹筒,绑回鸽子腿上。鸽子飞不起来——太胖了。他把它放到窗台上,它扑腾了两下,勉强飞到了屋顶上,歇了一刻钟才继续飞。
后来他才知道,这只鸽子是东方不败专门挑的。教中管信鸽的弟子给她选了十几只,最快的、最聪明的、飞得最高的。她都不要,偏要这只最胖的。
“为什么?”弟子问。
“因为它飞得慢。”她说,“飞得慢,就不会在路上被别人射下来。飞得慢,我收到信的时候,就知道他等了很多天。他等了很多天还愿意回信,说明他也想我。”
弟子不敢问“也”字是什么意思。
第七天,宁采臣的信到了。
这次不是纸条,是一整张纸。上面写着:“鸡下蛋了。三个。我吃了一个,给你留了两个。等你来吃。”
下面画了一只鸡,鸡下面画了三个圆圈。两个涂黑了,一个空着。
东方不败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。
童百熊来送折子,看到她盯着纸上的鸡笑。
“教主,您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您嘴角都咧到耳根了。”
东方不败把纸折好,塞进袖中。抬头看了童百熊一眼。
“你还不去干活?”
童百熊跑了。
第十天,宁采臣收到一个包裹。
包裹很大,抱起来很沉。打开来,里面是一件衣裳。灰白色的粗布,针脚歪歪扭扭,领口一高一低,袖子一长一短。像是没量尺寸就下剪子了。
衣裳上面压着一张纸条:“天冷了。穿这个。不许说不喜欢。”
宁采臣把衣裳抖开,在身上比了比。袖子长了一截,领口大了一圈,穿上去像披了个麻袋。但他还是穿了。
他把袖子卷了两卷,领口往里折了折,站在铜镜前看了看。
丑。
但他的嘴角是弯的。
他走到桃树旁边,蹲下来,对着小苗说:“她给我做衣裳了。”
桃树苗晃了晃。
“针脚不太好。但没关系。”
“我也不会缝。扯平了。”
风很大。他把衣领竖起来,挡住了半边脸。
衣裳很暖。不是布料暖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上来。
半个月后,东方不败收到一封信。
信里只有一行字:“鸡又下蛋了。四个。这次都给你留着。”
下面画了一只鸡,鸡下面画了四个圆圈,全部涂黑了。
她把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然后走到窗前,看着黑木崖下的云海。云海很厚,一层一层的,像棉被。她忽然想,他盖的被子够不够厚?冬天快到了,他那间破屋子虽然修过了,但墙薄,会不会透风?
她站着想了一会儿。
然后拿起笔,写了一封信。只有四个字——“等我过来。”
她叫来那只胖鸽子,把信绑好。鸽子飞了两下,掉了下来。
她接住它,看了看它的腿。
“你吃太多了。”
鸽子咕咕叫,像是在抗议。
她让厨房给它减了半份口粮。
鸽子减肥的那几天,她每天去鸽舍看它。弟子们以为教主在视察,一个个站得笔直。其实她就是在等鸽子瘦下来,好快点把信送到。
鸽子瘦了两圈的那天,她把它放走了。
鸽子飞得比以前快了很多。但飞出一段又折回来,在她头顶转了两圈。像是在说——“我瘦了,你满意了吧?”
她看着鸽子飞远,嘴角弯了一下。
然后回屋,开始收拾东西。
童百熊在门外问:“教主,您要出门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?”
“看鸡下蛋。”
童百熊愣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