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来的时候是半夜。
没有从门进——从窗户。窗栓断了很久,她一推就开。翻进来的时候没站稳,踩翻了地上的一盆水,咣当一声。
宁采臣从床上弹起来。
月光下,一个人影蹲在他屋里地上,浑身是血。白衣被血浸透了,左肩膀上一道很长的口子,肉翻着,能看到里面白惨惨的东西。
“别叫。”她说,“是我。”
宁采臣把“救命”两个字咽了回去。
“……你怎么了?”
“被人砍了一刀。”她的语气很平静,像在说“面煮糊了”。
“谁砍的?”
“不重要。”她抬了抬下巴,“你有布吗?”
宁采臣翻了半天,翻出一件旧中衣。白的,洗得发白,打了两个补丁。她看了一眼,说:“行。”
他帮她包扎。
他不会。手抖得厉害,布条缠了几圈都缠不紧。她嫌他慢,自己用牙咬着布条一头,另一只手拽紧,打了个结。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。
“你经常受伤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疼吗?”
她看了他一眼。那双小鹿般的眼睛里,映着烛火和他慌张的脸。
“不疼。”她说。
然后她站起来,走了两步,一头栽倒在他床上。
不是晕倒。是太累了,直接睡着了。
宁采臣站在床边,看着她就这么占了他唯一的床。浑身是血,和衣而卧,睡得很沉。头发散在枕头上,脸上没有血色,嘴唇发白,呼吸很轻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在地上铺了张草席,躺下去。地上很硬,硌得他睡不着。他看着天花板——新修的屋顶,新铺的瓦片,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。
她呼吸的声音很轻,轻到他忍不住屏住呼吸去听。怕她没气了。
半夜,她发烧了。
宁采臣是被烫醒的。他摸黑走到床边,伸手探她的额头。烫得他缩了一下手。
她烧得厉害,嘴唇干裂,眉头皱着,在说胡话。
“不要……不要打了……”
他凑近了听。
“师父……我不去……我不要去狼群……”
她的手在空中乱抓,像在挣扎。他握住了她的手。她立刻攥紧了,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。力气大得他手骨发疼。
她没有松开。他也没有。
“东方不败。”他小声叫她,“你醒醒。”
她没有醒。
“娘……”她忽然叫了一声,声音很小,像小孩子在梦里找妈妈,“娘,别打我……”
宁采臣愣在那里。
月光照着她的脸。这张脸白天的时候很冷,很硬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但此刻她睡着了,眉头皱着,嘴唇哆嗦着,像一个被噩梦困住的小孩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家人。没有提过爹,没有提过娘,没有提过任何亲人。他以为她不想说。现在他知道了,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口。
他坐在床边,一只手被她攥着,另一只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,“这里没有狼。也没有师父。”
她不知道有没有听到。但她的手慢慢松了一点。不是松开,是从“抓”变成了“握”。
天亮的时候,她醒了。
睁开眼,看到的是陌生的屋顶。新瓦片,整齐的椽子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想起昨晚的事。
她转过头。
宁采臣坐在床边的地上,头枕着床沿,睡着了。他的头发乱糟糟的,青衫皱巴巴的,一只手还握着她的一根手指。她动了一下,他立刻醒了。
“你醒了?”他揉眼睛,“饿不饿?渴不渴?伤口疼不疼?”
她看着他。眼底下有青黑,嘴唇干得起皮,头发上沾了稻草。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兔子。
“你一夜没睡?”她问。
“睡了。”他说,“在地上睡的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他握着她的手。他的手指很细,骨节突出,指甲修得整整齐齐。
“你不怕我死在你床上?”
宁采臣想了想。“怕。但你死了,我就把你埋在那棵桃树底下。明年桃花开的时候,就当是你回来了。”
她愣了一瞬。
然后笑了。很轻,嘴角弯了一点点。
“你这个人,”她说,“说话怎么这么不吉利。”
她撑着坐起来,肩膀上的伤口扯了一下,她皱眉,但没有叫出声。
宁采臣站起来,去厨房端了一碗粥。白米粥,熬得很稠,冒着热气。他把粥放在床头,然后退后两步,站在一个安全的距离。
她看了一眼粥,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站那么远干什么?”
“怕你打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打过你?”
“没有。但你现在受伤了,心情应该不好。”
她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不烫,刚刚好。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粥——米粒都熬开了花,稠得能立住筷子。他应该熬了很久。
“好喝吗?”他问。
“一般。”
“那你还喝?”
“饿了。”她喝完了整碗,把碗递给他,“还有吗?”
他接过碗,嘴角弯了一下。背对着她去盛粥的时候,笑得很明显。她没看到。但她听到了他盛粥时哼歌的声音。跑调了,很难听。
她靠回枕头上,闭上眼。
嘴角弯着。
没有让人看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