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彻踏入漪兰殿的时候,晚膳刚刚摆好。
他没有带銮驾,没有带仪仗,只带了两个近侍,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,像一阵夜风忽然吹进了这座安静的小院。苏绾卿正蹲在庭院里的桂花树下捡落花——她让青萝摆好了膳食,自己却跑了出来,不是刻意,是紧张。她需要做点什么来分散注意力,捡桂花这件事,刚好够她装出一副“我不在意”的样子。
“在做什么?”
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苏绾卿抬起头,刘彻站在她面前,逆着光,看不清表情。玄色的深衣下摆几乎碰到了她的膝盖,他弯着腰,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只蹲在树根旁找坚果的小松鼠。
苏绾卿的手里攥着几朵刚落下来的桂花,花瓣已经被她的掌心捂出了汁液,黏黏的,带着甜香。她愣了一下,然后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那几朵花,忘了放下。
“臣女……在捡桂花。”她说。
刘彻看着她手里的花,看着她掌心里被揉碎的花瓣,嘴角微微上扬。“捡桂花做什么?”
苏绾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花,花瓣已经被她捏得不成样子了。她的脸微微发烫,小声说:“本来想插在花瓶里的……现在不行了。”
刘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,从喉咙深处逸出来,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柔和。“进来吧,朕饿了。”
他转身走进殿内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。苏绾卿跟在他身后,把那几朵被捏碎的花悄悄藏进了袖子里,然后快步跟了上去。青萝跪在殿门内侧,头低得几乎贴到了地上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。
刘彻在主位上坐下,看了一眼案几上的菜肴。四道菜,一盅汤,一碗主食,摆得整整齐齐,不多不少。菜色清淡——一道清蒸鱼,一道炙羊肉,一道时令蔬菜,一道豆腐羹。汤是他今天喝过的那种养生汤,红枣枸杞黄芪,清清亮亮。
“就这些?”他问。
苏绾卿站在一旁,不知道是该站着还是该坐下。她犹豫了一下,选择了站着。
“臣女不知道陛下爱吃什么,不敢铺张,只准备了几道清淡的菜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陛下若是觉得不够,臣女再让御膳房加菜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,指了指对面的位置:“坐下,陪朕一起吃。”
苏绾卿坐下了。她坐在刘彻对面,中间隔着一张案几,几道菜,一盅汤。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,将刘彻的脸映得忽明忽暗,那些冷硬的线条在烛光中柔和了不少,看起来不像一个四十七岁的帝王,像一个普通的、晚归的中年男人。
刘彻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炙羊肉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苏绾卿看着他,不敢动筷。她没有动,刘彻便停下了筷子,看着她:“怎么不吃?”
“臣女等陛下先用。”
“朕让你吃,你就吃。”刘彻的语气不容置疑,但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不容置疑,而是一种——让她放松下来的不容置疑。
苏绾卿拿起筷子,夹了一筷青菜,放进嘴里。青菜是清炒的,只放了少许盐,保留了蔬菜本身的清甜。她嚼得很慢,不是因为矜持,而是因为她在想——刘彻今天来,到底是为了什么?
喝汤?不可能。一碗汤不值得皇帝亲自跑一趟。考察她?有可能。看看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是不是别有用心的细作?看看她是不是值 得他花时间?还是——只是单纯地想见她?
她不敢往那个方向想。
“你今天送汤的时候,”刘彻放下筷子,端起汤盅,喝了一口,“朕问你汤里放了什么,你说什么都没放。”
苏绾卿的心跳快了半拍。这个问题又来了。她以为自己已经应付过去了,但他没有忘记。他一直在想这件事。
“臣女没有骗陛下。”她低下头,声音平稳,“汤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放。御膳房怎么熬的,臣女就怎么送来的。”
这是实话。灵泉水不是“东西”,至少不是可以被检测出来的东西。她没有说谎,她只是没有说全部。
刘彻看着她,目光沉沉。他没有追问,而是放下了汤盅,靠在凭几上,用一种审视的、但又不带恶意的目光看着她。
“你今天穿得很好看。”他忽然说。
苏绾卿愣住了。这是——什么意思?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,月白色的深衣,淡青色的腰带,腰间别着一枝已经蔫了的桂花。这是她故意营造的“不刻意”的美,但他看出来了。而且他说出来了。
“臣女……”
“不必解释。”刘彻打断了她,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,“好看就是好看,不需要理由。”
苏绾卿的脸红了。不是因为心动——至少她不觉得是心动——而是因为一种被人看穿的窘迫。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,以为自己营造的“自然”天衣无缝,但在他面前,一切都是透明的。他知道她在打扮,他知道她在刻意,他甚至知道她在腰间别那枝桂花是为了让他看见。
但他没有拆穿她。他只是说——好看。
这顿饭吃了一个时辰。一个时辰里,刘彻问了她的“来历”。苏绾卿早就准备好了答案——父母早逝,随叔父入京,叔父官职低微,不曾参与宫中宴饮,她是不小心误闯进来的。这个答案漏洞百出,但刘彻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在听,一边听一边喝汤,一边喝汤一边看她。
汤喝完了。菜吃了一半。
刘彻放下筷子,看着对面那个低着头、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少女。烛火映在她脸上,将她一张小脸照得纤毫毕现。她的睫毛很长,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唇色是天然的嫣红,没有用唇脂——或者说,用了一点点,但已经吃得差不多了。
“绾卿。”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
没有姓,没有“娘子”,没有“臣女”。只是绾卿。
苏绾卿抬起头,撞进了他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深邃,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井水是温热的,蒸汽氤氲,让人想靠近,又怕掉进去。
“嗯?”她应了一声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以后,每天都给朕送一碗汤。”刘彻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不用你亲自送,让青萝来就行。你好好在漪兰殿待着,别乱跑。”
苏绾卿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低下头,轻声说:“臣女遵旨。”
刘彻站起来。他要走了。苏绾卿跟着站起来,送他到殿门口。夜风吹过来,带着桂花和露水的味道。刘彻在殿门口停了一下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将那张冷峻的面容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。
“今天这顿饭,”他说,“朕吃得很舒服。”
说完,他走了。玄色的深衣消失在宫道的暗影里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苏绾卿站在殿门口,看着那片黑暗,站了很久。
“娘子。”青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陛下走远了。”
苏绾卿回过神来,转身走回殿内。案几上还摆着残羹冷炙,烛火还在跳动,空气中还残留着刘彻身上松脂和沉水的气息。她走过去,在刘彻坐过的位置旁边站了一会儿,然后伸手摸了摸那张坐榻上的垫子。
还是温的。
“青萝,”她说,“撤了吧。”
青萝带着宫女们收拾碗筷。苏绾卿一个人站在窗前,推开窗户。月光涌进来,洒在她脸上,凉凉的,像水。她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她做到了。刘彻记住了她,记住了这碗汤,记住了这张脸。他说“以后每天都送一碗汤”——这是恩宠,也是约束。每天送,意味着她每天都有一个理由出现在他的视线里,但也意味着她每天都要面对同样的风险。她不能出错。一天都不能。
还有李夫人。苏绾卿闭上眼,脑子里浮现出李夫人那双淬了毒的眼睛。那个女人不会善罢甘休。她送安神香被拒,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。她会等,等一个机会,一个让苏绾卿无法翻身的机会。
苏绾卿睁开眼,月光落在她瞳孔里,像两簇冷白色的火焰。
她不能等。她要在李夫人动手之前,先让自己站稳。
夜风涌进来,吹动了她的衣角。她关上窗,转过身,走向内殿。明天还要送汤,明天还要继续演。她会演得很好。好到没有人看出来,她在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