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夫人没有等到第二天。
当天夜里,漪兰殿的宫门被人敲响的时候,苏绾卿正准备就寝。她刚换下外衣,头发散在肩上,手里还握着一把木梳。敲门声不重,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一下一下,像敲在她的心口上。
青萝去应门,片刻后回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娘子,李夫人宫中的侍女来了,说是夫人听闻娘子身体不适,特意送来一盒安神香。”青萝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漆盒,盒盖上刻着缠枝莲花纹,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。
苏绾卿看着那个漆盒,没有伸手去接。
身体不适。她什么时候说自己身体不适了?她今天还在给皇帝送养生汤,气色好得很,哪来的身体不适?李夫人这是在试探——试探她会不会收下这份“好意”,试探她会不会在深夜接见来使,试探她的胆量和分寸。
“替我谢过李夫人。”苏绾卿的声音不大,却很稳,“就说臣女身体安好,不敢劳夫人挂念。这安神香太贵重了,臣女受之有愧,请夫人收回。”
青萝看了她一眼,将那漆盒还给了门外的人。李夫人的侍女接过漆盒,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了常态,行了一礼便离开了。
苏绾卿坐在床沿上,听着那串脚步声渐渐远去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李夫人送安神香,是试探。她拒绝,是表态。她告诉李夫人:我不怕你,但我不接你的招。这在后宫的棋局里,是一种不卑不亢的姿态。不会让李夫人满意——因为李夫人想要的不是她拒绝,而是她诚惶诚恐地收下,然后变成一个欠了人情的人。但她也没有让李夫人抓到任何把柄——她没有不敬,没有失礼,只是“受之有愧”。
这个分寸,她不知道拿捏得对不对。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回应。
第二天一早,苏绾卿还没有起床,青萝就急匆匆地走了进来。
“娘子,陛下身边的人来了。”
苏绾卿一下子清醒了。她坐起来,头发散乱,睡眼惺忪,但脑子已经飞速转动起来。刘彻派人来了?做什么?
“请他稍候,我马上出来。”
她以最快的速度梳洗更衣,换了一件素雅的浅蓝色深衣,头发简单挽了个髻,连发饰都没有多戴,便走到了前殿。
来的人是刘彻身边的近侍,姓张,是个中年内侍,面容和善,但那双眼睛精光内敛,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角色。他见苏绾卿出来,躬身行了一礼:“苏娘子,陛下口谕。”
苏绾卿立刻跪下。
“陛下说:昨日养生汤甚好,今日再送一盏来。”
就这么一句话。
张内侍传完口谕,笑眯眯地看着苏绾卿:“娘子,陛下还让奴婢带一句话——‘不必太复杂,和昨日一样即可。’”
苏绾卿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恭恭敬敬地说:“臣女领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张内侍走后,青萝扶着她站起来,小声说:“娘子,陛下这是……”
“他想喝汤了。”苏绾卿打断了她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去御膳房吩咐一声,和昨天一样的养生汤,熬好了送到我这里来。”
青萝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苏绾卿叫住她,“今天你不用去送。”
青萝回过头,眼中闪过一丝不解。
“汤熬好之后,放在食盒里,我亲自去送。”
青萝愣住了。亲自去送?娘子要亲自去宣室殿?
苏绾卿没有解释。她转身走回内殿,坐在铜镜前,重新打量自己的脸。刚才梳得太急了,发髻不够整齐,唇色也太淡了。她拿起唇脂,轻轻点了一点在唇上,又用手指晕开。镜中的少女立刻多了几分颜色,像一朵将开未开的花。
她不是去邀宠。她是去——让刘彻记住她的脸。
养生汤可以天天送,但送汤的人如果永远不出现在对方面前,那碗汤就只是一碗汤,和御膳房送来的任何一碗汤没有区别。她需要让刘彻把“这碗汤”和“这张脸”连在一起。这是灵泉水之外的、她自己能做到的事。
御膳房的汤熬好的时候,巳时刚过。苏绾卿亲手将汤倒入汤盅,盖上盖子,放进朱漆食盒里。她支开所有人,在汤里加了一滴灵泉水——和昨天一样,不多不少。
然后她提着食盒,带着青萝,走出了漪兰殿。
从漪兰殿到宣室殿,要走一刻钟。苏绾卿走得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她的心跳得厉害,但她的脚步没有乱。她一边走,一边在脑子里排练等会儿要说的话、要行的礼、要站的位置。
宣室殿到了。
殿门外的侍卫认识她——或者说,认识她手里那个食盒。昨天青萝来过,今天换成了本人。侍卫进去通报,片刻后出来,侧身让开了路。
苏绾卿深吸一口气,跨过了那道门槛。
宣室殿比她想象的要大。殿内陈设简朴,没有多余的点缀,案几上堆满了竹简,铜灯里燃着烛火,空气中弥漫着墨汁和竹简的气息。刘彻坐在主位上,手里握着朱笔,正在批阅奏章。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深衣,头发束在冠中,侧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峻。
他抬起头,看向她。
苏绾卿跪下行礼:“臣女给陛下请安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刘彻放下朱笔,靠在了凭几上。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,从眉眼到唇角,从唇角到颈侧,最后又回到她的眼睛。“怎么亲自来了?”
苏绾卿站起来,低着头,声音不大:“臣女怕青萝说不清楚,所以亲自送来。陛下昨日说汤很好,臣女斗胆,想亲耳听听陛下还有什么吩咐。”
这话说得不卑不亢,既表明了来意,又留了余地。
刘彻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那个弧度很小,但苏绾卿看见了。
“呈上来。”
苏绾卿打开食盒,取出汤盅,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的案几上。她放汤盅的时候,手指离刘彻的手只有一寸的距离。她没有刻意靠近,也没有刻意避开,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自然。
刘彻端起汤盅,喝了一口。
和昨天一样,汤滑过喉咙的瞬间,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四肢。那股暖意很温和,像春天的阳光,一寸一寸地化开他体内的疲惫。他今天又是天不亮就起身,早朝议了两个时辰,又接见了一批匈奴降将,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疼。但这口汤下去,酸疼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住了,不再那么难以忍受。
他又喝了一口。然后放下汤盅,看着苏绾卿。
“你站在那里做什么?”他说,“坐。”
苏绾卿看了一眼殿内的座位。离刘彻最近的位置,是臣子奏对时坐的,她坐上去不合规矩。太远的位置,又显得她怕他。她在犹豫的时候,刘彻已经不耐烦了——或者说,假装不耐烦了。
“就坐那儿。”他指了指自己身侧的一张坐榻。
苏绾卿的心跳漏了一拍。那个位置,和那天宴会上的位置一样——天子身侧。她低下头,走过去,在坐榻上坐下。距离刘彻不到两尺,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松脂和沉水混合的气息。
“昨天的汤,”刘彻开口了,声音低沉,“你在里面放了什么?”
苏绾卿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这个问题她预演过。
“回陛下,就是御膳房熬的养生汤,臣女没有放任何东西。”她的声音稳得像一潭死水,“臣女只是觉得,陛下日夜操劳,该补补身体。臣女在宫中无所事事,唯有这一点心意。”
刘彻看着她,目光沉沉,像深不见底的潭水。他看了她很久,久到苏绾卿觉得自己的伪装要被看穿了。
“你很会说话。”他最终说。
苏绾卿低下头:“臣女说的是实话。”
刘彻没有再追问。他重新端起汤盅,将剩下的汤一口喝尽。然后放下汤盅,拿起朱笔,像是要继续批阅奏章。苏绾卿以为这是逐客的意思,正准备站起来告退,刘彻忽然开口了。
“晚上朕去漪兰殿用膳。”
苏绾卿愣住了。
“臣女……遵旨。”
她不知道是怎么走出宣室殿的。她的腿是软的,膝盖在发抖,但她站住了。她一步一步地走回漪兰殿,每一步都踩在云上。
晚上。刘彻要来漪兰殿用膳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他注意到了她。不是“送汤的那个女人”,而是“苏绾卿”。他记住了她的脸,记住了她的名字,现在他要来她的宫殿,坐在她的地方,吃她的饭。
这不是宠幸。至少不完全是。这是一次考察——他要看看,这个从天而降的少女,到底是什么样的人。
苏绾卿回到漪兰殿后,立刻把青萝叫了过来。
“陛下今晚要来用膳。”她说。
青萝的脸色变了——不是害怕,而是紧张。漪兰殿才刚启用没几天,很多东西都不齐全。陛下来用膳,万一哪里出了差错,那就是掉脑袋的事。
“娘子,奴婢这就去准备。膳食方面,您有什么吩咐?”
苏绾卿想了想。她不知道刘彻喜欢吃什么——史书上没有记载得那么细。但她知道一件事:汉武帝一生求仙问道,晚年更是痴迷长生不老之术。他一定对“养生”的东西感兴趣。
“准备几道清淡的菜,”她说,“不要太油腻。另外,炖一盅汤——和今天送到宣室殿的一样。”
“其他的呢?”青萝问。
苏绾卿环顾了一眼漪兰殿。殿内的陈设虽然齐全,但太过素净了,不像一个妃嫔的住处——虽然她现在还不是妃嫔。她需要让刘彻看到一个懂得分寸、不张扬、但也有品位的苏绾卿。
“把那几卷竹简摆在案几上,”她说,“《诗经》放在最上面。花瓶里换上新摘的桂花。其他的,不要动。”
不要动。不要刻意装饰,不要大肆铺张,不要让人觉得她在刻意讨好。自然,才是最好的伪装。
青萝领了吩咐,带着宫女们忙去了。苏绾卿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。夕阳将整座庭院染成了橙红色,桂花在夕照中显得格外温柔。她伸手摘了一小枝,拿在手里转了转,然后别在了腰间的丝带上。
一点点细节。不多,但够刘彻注意到。
她会让他看到一个什么样的苏绾卿?一个安静的、懂分寸的、不给他添麻烦的少女。一个会读《诗经》的、会炖汤的、会在腰间别一枝桂花的少女。一个美而不自知——或者说,装作美而不自知的少女。
夜幕降临,漪兰殿的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苏绾卿换了一件月白色的深衣,腰间系着一条淡青色的丝带,那枝桂花还别在丝带上,已经有些蔫了,但更显得自然。她的头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,只是简单地挽了一个低髻,几缕碎发垂在耳畔,烛火映照下,整个人像一株静静开放的兰花。
青萝走进来,在她耳边小声说:“娘子,陛下的銮驾已经出宣室殿了。”
苏绾卿深吸一口气。
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