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书标签: 古代 

无题

苏绾卿

那碗养生汤变成了一件例行公事。

每天傍晚,青萝提着食盒去宣室殿,半个时辰后提着空食盒回来。刘彻没有额外的话,苏绾卿也不多问。她在漪兰殿里安安静静地待着,读书,写字,在庭院里散步,像一株被移栽进温室的花,慢慢地扎下了根。

但她的根扎得并不深。

白天她可以控制自己,可以演,可以装出一切尽在掌控的样子。可到了晚上,那些白天被压下去的恐惧和不安就会从潜意识里浮上来,变成梦,变成冷汗,变成黑暗中无声的挣扎。

她几乎每晚都做梦。梦见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家里,沙发,手机,电视,一切都那么真实,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,手指却穿过了杯子,像穿过一团空气。她大喊大叫,没有人听见她,她像一缕幽魂,看得见自己的家,却回不去。

然后她就会醒。醒来的时候枕头上都是湿的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
青萝不知道。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。每天清晨,青萝来服侍她梳洗的时候,看到的都是一个妆容精致、气色从容的苏娘子。那点灵泉水她加在自己的茶水里,加在洗漱的水里,勉强维持着一个“正常”的样子。

但灵泉水治不了梦游。

第六天的深夜,准确地说,是第七天的凌晨,苏绾卿又做梦了。这一次的梦和之前不一样——她没有梦见自己的家,而是梦见了一片黑暗。无边无际的黑暗,像一床厚重的棉被将她从头到脚裹住,她喘不过气,拼命挣扎,手和脚都使不上力。

她在黑暗中跑。不知道跑了多久,不知道跑了多远。然后她看见了一点光,那点光在前方亮着,像一盏灯,像一扇门,像一个——宣室殿。

苏绾卿睁开眼睛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站在宣室殿的门口。

夜风很凉,吹在她脸上,凉飕飕的,让她打了个寒颤。她低下头,看见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寝衣,赤着脚,长发散在肩上,脚趾踩在冰凉的青石板路上,冻得发红。

她是怎么来的?她不知道。最后的记忆是躺在漪兰殿的床上,闭着眼睛,然后——然后就到了这里。

宣室殿的门没有关严,留着一道缝隙,缝隙里透出昏黄的烛光。苏绾卿站在门前,脑子还是懵的。她应该转身走。应该立刻、马上、趁没有人发现之前转身跑回漪兰殿。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。她伸出手,推开了那扇门。

殿内很安静。烛火燃了一夜,已经快要燃尽,灯芯上结着灯花,火光一跳一跳的,将整座大殿映得像一个摇摇欲坠的梦境。案几上的竹简还摊开着,朱笔搁在笔架上,墨汁已经干了。刘彻倚在凭几上,睡着了。

他穿着深衣,没有更衣,没有洗漱,手中的竹简滑落在身侧,显然是在批阅奏章时不知不觉睡着的。烛火映着他的侧脸,将他脸上那些在白天被威严掩盖的东西照了出来——疲惫,孤独,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脆弱。

苏绾卿赤着脚,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。她的脑子还没有清醒,她的身体却已经做出了决定。她走到刘彻面前,蹲下来,看着他。他在睡梦中皱着眉头,眉心有一道深深的竖纹,像是长期皱眉留下的痕迹。他的嘴唇干裂了,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,比白天看起来老了不止五岁。

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眉心。指尖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,那道竖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抚平了,慢慢地舒展开。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——也许她根本没有想——她站起来,弯下腰,轻轻地抱住了他。

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,她的脸贴在他的颈侧,她的身体因为夜风而冰凉,他的身体因为睡着了而温暖。那种温暖透过薄薄的寝衣渗进她的皮肤里,像冬天里抱住了一个火炉,舒服得让她想叹气。

刘彻醒了。

他是被一阵凉意惊醒的。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在他脖子上,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玉。他的第一反应是拔剑——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的剑柄,然后他闻到了一股气息。桂花。淡淡的,若有若无的,混合着少女身上特有的、干净的气息。

他低下头,看见一颗脑袋枕在他肩窝里,乌黑的长发散落在他玄色的深衣上,像泼墨一样铺开。她的脸埋在他颈侧,看不见表情,只能看见一小截白皙的颈项和一只红得透明的耳廓。

苏绾卿。

他的身体僵了一瞬。不是害怕,而是——意外。深夜,宣室殿,她穿着寝衣赤着脚,出现在他面前,然后抱住了他。这是在做什么?刺客?不,刺客不会抱着他睡觉。梦游?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
“绾卿。”他叫了一声。没有反应。

“苏绾卿。”他又叫了一声,声音大了一些。还是没有反应。她贴在他颈侧的脸一动不动,呼吸均匀而绵长,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,像一只在他皮肤上栖息的蝶。

她睡着了。

在他怀里,抱着他,像个孩子一样,睡着了。

刘彻坐在那里,一只手还握着剑柄,另一只手悬在半空,不知道是该推开她还是该搂住她。烛火跳了一下,灯花落下来,在灯盏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他低下头,终于看清了她的脸。

她睡得很沉。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沉,而是真正的、毫无防备的、像婴儿一样的沉睡。她的睫毛又长又翘,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她的唇微微张着,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他颈侧,痒痒的。她的脸上没有任何伪装,没有白天那种小心翼翼的、紧绷的从容,只有一种纯粹的、让人心疼的脆弱。

她在发抖。

不是因为冷——殿内燃着炭盆,温度不低。是因为她的身体在潜意识里还在紧张,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。她的眉头微微蹙着,和方才他睡梦中的表情如出一辙。

刘彻沉默了很久。

他见过很多女人在他面前哭,在他面前笑,在他面前撒娇,在他面前演戏。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女人在他面前——睡着。不是侍寝后的昏睡,不是刻意的投怀送抱,而是真真正正的、无意识的、梦游一般的睡着。

他慢慢地放下了握着剑柄的手。那只悬在半空的手,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落在了她的背上。她的脊背很窄,蝴蝶骨的形状透过薄薄的寝衣,硌在他掌心里,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幼鸟。

他将她往怀里拢了拢。

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,在睡梦中发出一声极轻的、几乎是满足的叹息,整个人往他怀里缩了缩,脸埋得更深了。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领,和那天宴会上的动作一模一样——那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的姿势。

刘彻低头看着她,眼底幽沉如深潭。他想起她第一天出现在建章宫的样子,从天而降,撞进他怀里,像一只被猛兽叼住了后颈的幼兔。她怕他。他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恐惧,那种恐惧不是装的,是真实的、骨子里的恐惧。但这几天,她在学着不害怕。她给他送汤,她亲自送到宣室殿,她在他的注视下保持镇定,她坐在他对面,陪他吃了一整顿饭。她在演。

他知道她在演。一个十五岁的少女,从天而降,被一个陌生的皇帝扣在身侧,怎么可能不害怕?但她在演不害怕。她演得很好。好到如果不是今晚——如果不是她梦游着走到他面前,抱住他,然后在他怀里呼呼大睡——他几乎要相信她真的不害怕了。

可她害怕。她的身体替她说了真话。她的身体在睡梦中找到了一个它认为安全的地方——他的怀里——然后像一朵被暴雨打蔫了的花,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枝干,毫不犹豫地缠了上来。

刘彻的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长发,指尖触到她的头皮,凉凉的,像摸到了一块上好的冷玉。她的头发很长,很软,缠绕在他指间,像水一样滑过。

殿外传来更漏声,三更三点。夜已经很深了,深到连虫鸣都歇了,只剩下风声和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
刘彻靠在凭几上,怀里抱着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少女,忽然觉得有些荒谬。他是皇帝,是汉武帝,是君临天下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。他的怀里,应该抱着奏章,抱着剑,抱着江山社稷。而不是抱着一个穿着寝衣、赤着脚、梦游着跑来找他的小丫头。

但他没有松手。

他低头看了她一眼,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,眉头皱得更紧了,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情。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,像拍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

她的眉头舒展开了。

刘彻看着那张慢慢放松下来的脸,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。那个弧度很小,小到如果有人在旁边看着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但它确实存在。

他靠在凭几上,闭上眼睛。怀里的人很轻,很暖,像一团蓬松的棉花。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,能感觉到她均匀的呼吸带来的微微起伏。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,她发间的桂花香气萦绕在鼻端,淡淡的,若有若无。

他本以为自己不会睡着。怀中多了一个人,皇帝的身份让他时刻保持警惕,不可能在一个梦游的少女身边放下戒备。但他的身体不听话——这几天积攒的疲惫,加上那碗养生汤里灵泉水残留的温热,加上怀中这个人均匀的呼吸和微微的体温,像一张柔软的网,将他的意识慢慢地、慢慢地裹了进去。

他睡着了。

两个人,一个靠在凭几上,一个窝在他怀里,在宣室殿的烛火中,沉沉地睡去。烛火跳了最后一跳,灭了,殿内彻底暗了下来。黑暗中,只能看见两道交织在一起的轮廓,像两棵根系缠绕在一起的树,分不清谁是谁的枝,谁是谁的干。

苏绾卿先醒的。

她醒来的时候,觉得有什么不对劲。太暖和了。漪兰殿的被子虽然厚,但没有这么暖和,这种暖不是从外面裹住她的,而是从身体里渗透出来的,像泡在温水里,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。她的脸贴着一个温热的东西,鼻尖碰到的是什么布料?很滑,很细,带着松脂和沉水的味道。

她的脑子慢慢清醒了。

然后她僵住了。

她没有躺在漪兰殿的床上。她躺在一个人的怀里。那个人的手臂环在她腰间,力道不轻不重,刚好让她无法挣脱——不,不是无法挣脱,而是她的身体根本不听话,根本不想挣脱。她的脸贴在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沉稳有力,像一面鼓。

她的目光慢慢上移。

刘彻的睡脸近在咫尺。

她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。她看见他的眉毛,他的鼻梁,他微微抿着的嘴唇,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。他的睫毛很长——她以前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——在晨光中微微颤动着,像两把小扇子。

她是怎么到这里来的?

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中浮现。黑暗,奔跑,一点光,宣室殿的门——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。她最后的记忆是推开那扇门,然后——然后就断片了。

她梦游了。她梦游着从漪兰殿走到了宣室殿,推开了门,然后——然后做了什么?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姿势。她的手臂环在刘彻腰间,她的腿缠着他的腿,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。

她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,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,烫得能煎鸡蛋。

她想逃。立刻,马上,趁他没有醒之前,从他怀里挣脱出来,跑回漪兰殿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她试着松开手臂,试着把腿从他身上移开——刘彻的手臂收紧了。

他醒了。

苏绾卿僵住了,像一只被猫按住的老鼠,一动不敢动。她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,感觉到他的呼吸节奏变了,感觉到他的睫毛在她头顶扫过,痒痒的。

她闭上眼睛。装睡。对,装睡。只要她装得够像,他就不——

“醒了就别装了。”

声音从头顶传来,低沉的,带着刚睡醒的沙哑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那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慵懒,不是白天那种威严的、不容置疑的慵懒,而是一种真实的、未经修饰的慵懒。

苏绾卿不敢睁眼。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,每一下都砸在胸腔里,她怀疑他也能听到。

“你昨天晚上,”刘彻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,不紧不慢,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,“穿着寝衣,光着脚,从漪兰殿走到宣室殿,推开门,走到朕面前,然后——”他停了一下。

苏绾卿屏住了呼吸。

“然后抱住了朕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丝她分辨不出的情绪,“抱完之后,就在朕怀里睡着了。”

苏绾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她不是故意的。她真的不是故意的。但这话说出来谁信?深夜,寝衣,赤脚,跑到皇帝的寝宫,抱住皇帝——这不是勾引是什么?

“臣女……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小得像蚊子叫,“臣女不是故意的。臣女可能是……梦游了。臣女以前也有过这种毛病,睡觉的时候会走来走去,但从来没走这么远过,臣女也不知道怎么会走到这里来,臣女——”

“朕有说你什么吗?”刘彻打断了她。

苏绾卿愣了一下。

刘彻低下头,看着她趴在自己胸口、脸已经红成一片的样子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,见过无数女人在他面前使尽浑身解数,有献舞的,有献唱的,有献殷勤的,有献眼泪的。但献梦游的——这是头一个。

“把头抬起来。”他说。

苏绾卿不敢。她埋在他胸口,装死。

“苏绾卿。”他叫了她的名字。不是“绾卿”,是“苏绾卿”。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压,但威压底下,有什么东西在松动,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。

苏绾卿慢慢地抬起了头。

她的头发乱得像个鸟窝,脸上全是睡出来的红印子,嘴角还有一丝干了的口水痕迹,眼睛红红的,鼻尖也红红的,整个人看起来——狼狈极了。

刘彻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他见过她盛装的样子,见过她精心打扮后坐在他对面陪他用膳的样子,见过她小心翼翼端着汤盅送到他案几前的样子。那些样子都很好看,但都比不上现在这个。

头发乱糟糟的。脸睡得通红。嘴角挂着口水印。眼眶里还含着被吓出来的泪。像一只刚被人从窝里拎出来的小奶猫,又凶又怂又可怜。

“你的脚不冷吗?”他问。

苏绾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。赤着的,脚趾冻得发红,沾着青石板路上的灰尘。她昨晚就这样从漪兰殿走到宣室殿,一路上不知道踩了多少东西。

“冷。”她小声说。

刘彻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,将自己的披风扯下来,裹住了她的脚。披风很大,将她两只脚裹得严严实实,像两个小粽子。苏绾卿看着自己的脚被他用披风包起来,看着他那双批阅奏章、执剑骑马的手,此刻正在帮她裹脚,忽然觉得鼻子一酸。

不是心动。是——委屈。这几天攒下来的、被她压在心底的、不敢让任何人看到的委屈,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。她没有家了,她回不去了,她一个人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拼命地活,每天都要演戏,每天都要算计,每天都要在镜子前练习微笑的弧度——她好累。

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。

刘彻的手顿住了。他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,看着那两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,滴在他玄色的深衣上,洇开两个小小的水渍。他看过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不落下来的样子,看过她把眼泪吞进肚子里然后抬起头微笑的样子。但这是她第一次,在他面前,真真实实地哭出来。

没有声音。只有眼泪,一颗一颗地掉。

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伸出手,用手背擦去了她脸上的泪。动作很轻,像怕弄疼她。手背粗粝的皮肤划过她细嫩的脸颊,留下一道微微泛红的痕迹。他的手没有收回去,而是停在她脸侧,掌心贴着她的脸颊,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。

“在朕这里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,“你可以害怕。”

苏绾卿的眼泪掉得更凶了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。她不想哭的。她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任何脆弱的、可以被利用的东西。可她的身体不听她的话。她的身体在告诉她——你找到了一根浮木。你抱住了一根浮木。你可以松一口气了。

哪怕这根浮木,是这片深海里最危险的鲨鱼。

她哭着哭着,忽然觉得困了。不是普通的困,是一种从骨子里涌上来的、无法抗拒的困意。她这几天太累了,身体和精神都绷到了极限,昨晚的梦游又消耗了她仅存的最后一点能量。她的眼皮越来越沉,越来越沉,沉到她的脑子还在想“不能睡不能睡不能在他面前睡”的时候,她的身体已经先一步执行了睡眠指令。

她的头一歪,又枕在了他的胸口,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。

她又睡着了。

刘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完就睡、睡得像猪一样的少女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还贴在她脸侧,她的脸很小,他的手掌几乎盖住了她半张脸。她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,在睡梦中微微蹭了一下,像一只被抚摸的猫。

刘彻收回手,靠在凭几上,望着殿顶的藻井。

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臣女以前也有过这种毛病,睡觉的时候会走来走去。”她说的是实话。他在她眼睛里看到了实话。一个会梦游的、赤着脚从自己宫殿跑到皇帝寝宫的少女,要么是演技好到了他看不穿的地步,要么——就是真的。

他倾向于后者。

因为他见过她睡着的样子。那是装不出来的。那种把自己全身的重量都交付给另一个人的松弛,那种毫无防备的、连口水都忘了收的沉睡,那种被噩梦困扰时无意识抓住他衣领的动作——都是装不出来的。

她在害怕。但她选择在他怀里睡觉。

这算什么?信任?还是本能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今天早朝的时辰已经过了。

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试探声:“陛下……该起身上朝了……”

刘彻没有应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。她睡得很沉,眉头没有皱,嘴微微张着,呼出的气息温热地拂在他胸口,痒痒的。她的手又抓住了他的衣领,抓得很紧,像是在睡梦中也在确认——那个人还在不在。

“陛下?”内侍的声音又响起,带着几分惶恐。

“今日早朝,”刘彻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免了。”

殿外沉默了片刻,然后是内侍急促的脚步声,一路小跑着去传旨了。

刘彻靠在凭几上,怀里抱着一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少女,闭上了眼睛。

他没有睡着。但他也没有动。他的手臂环在她腰间,保持着一个让她舒服的姿势。殿内的烛火已经灭了,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细的光线。光线上有灰尘在飞舞,慢悠悠的,像在水中游动的浮游生物。
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她姓苏,叫苏绾卿。绾卿。绾住谁?绾住他吗?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抓着自己衣领的手,指节匀亭,指甲粉嫩,像一个孩子的拳头。

也许吧。

窗外传来第一声鸟叫,然后是第二声,第三声,很快汇成了一片嘈杂的合唱。阳光越来越亮,从窗棂的缝隙里涌进来,将整座宣室殿照得通明。苏绾卿在这片光明中皱了皱眉,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,像一只怕光的猫。

刘彻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,嘴角微微上扬。那个弧度不大,但这一次,它停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