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天,苏绾卿决定不再等了。
三天没有见到刘彻,三天没有收到任何来自天子的消息。漪兰殿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,日升月落,花开花谢,外面的世界似乎与她毫无关系。她知道,在后宫里,被遗忘比被憎恨更可怕。被憎恨至少说明你还值得被恨,被遗忘则意味着你什么都不是了。
所以她必须做点什么。
不是去邀宠——她还没有蠢到主动往皇帝跟前凑。而是一种更迂回、更不露痕迹的方式:送汤。
清晨,青萝服侍她梳洗完毕后,苏绾卿叫住了准备去领早膳的人。
“青萝,”她坐在铜镜前,一边整理袖口一边说,“今天能不能让御膳房单独熬一盅养生汤?不用太复杂,清汤即可,放几颗红枣、枸杞,若有黄芪或党参更好。熬好了送到我这里来。”
青萝微微一怔:“娘子想喝汤?奴婢这就去吩咐。”
“不是给我喝的。”苏绾卿站起来,走到窗前,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,“是给陛下送的。陛下日夜操劳国事,臣女在宫中无所事事,无以为报,唯有这一碗汤聊表心意。你替我送过去。”
青萝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但很快被压了下去。她没有多问,欠身道:“奴婢明白了。”
苏绾卿看着青萝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,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这是她反复权衡之后的决定。送汤这件事,看起来普通,甚至有些俗套,但它有几个好处:第一,不逾矩。一个刚入宫的少女,给皇帝送一碗养生汤,表达的是关心和敬意,不是勾引和邀宠,挑不出毛病。第二,刷存在感。刘彻会知道,漪兰殿里住着的那个苏绾卿,不是只会发抖的兔子,她有脑子,有分寸,知道怎么在不惹人厌的前提下让人记住。第三——也是最重要的——她需要一个理由,让灵泉水发挥作用。
这三天她一直在试探那个空间的边界。灵泉水的存在已经确认,但她还不清楚它的全部功效。她只知道,她自己喝下之后,身体变得轻松,睡眠变得安稳,气色明显好转。如果这东西对身体有好处,那它对刘彻的身体也应该有好处。
而让皇帝觉得“苏绾卿送的汤让他舒服”——这是一种无声的、无法被反驳的亲近。
御膳房的汤熬得很快。不到一个时辰,青萝便端着一个朱漆食盒回来了。食盒里是一盅热气腾腾的养生汤,汤色清亮,红枣和枸杞在汤中沉浮,散发着淡淡的药香。
苏绾卿接过食盒,放在案几上,掀开盖子看了一眼。
汤很好。但她需要让它变得更好。
她支开了所有人。
“你们都退下吧,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。”她说。青萝带着小宫女们退出了内殿,殿门轻轻合上。
苏绾卿独自坐在案几前,看着那盅汤,深吸一口气。她闭上眼睛,将意识沉入身体深处那个隐秘的角落。灵泉空间——不,她还看不到完整的空间,只能触碰到那个角落的边缘,像隔着一层薄雾去捞水中的月亮。
但那一滴灵泉水,她能唤出来。
她将右手食指伸到汤盅上方,意念一动。一滴极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水珠从指尖渗出来,无声无息地落入汤中。没有涟漪,没有声响,连汤色都没有任何变化。
但她知道,它在那里。
苏绾卿将盖子重新盖好,叫来了青萝。
“送去吧。”她说,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就说是臣女的一点心意,不敢说补身体,只是聊表敬意。”
青萝捧起食盒,犹豫了一下:“娘子,若是陛下问起……”
“问起什么?”苏绾卿微微偏头。
“问起娘子为何突然送汤。”
苏绾卿沉默了一瞬,然后说:“你就说,臣女在宫中一切安好,感念陛下收留之恩,无以为报,唯愿陛下龙体安康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一个无依无靠的少女,被皇帝从天而降地“收留”,感念恩德,送一碗汤——合情合理,天衣无缝。
青萝低下头,捧着食盒退了出去。
苏绾卿站在窗前,看着青萝沿着宫道朝宣室殿的方向走去,心跳得很快。她不知道刘彻会不会喝,不知道灵泉水对别人有没有用,不知道这一步棋走出去,会引来什么后果。
但她必须走。
站在原地不动,才是最大的危险。
天幕上,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睛,正注视着这一切。
叶罗丽仙境。净水湖畔。
王默看着天幕上苏绾卿独自在殿中往汤里加灵泉水的画面,嘴巴张成了圆形:“她在做什么?那是……什么水?”
陈思思的目光紧紧盯着苏绾卿的指尖:“那不是普通的水。她有一个……空间?或者什么宝物?她在往汤里加那个东西。”
“她想干什么?”建鹏皱起眉头,“她想害那个皇帝?”
“不是害。”舒言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异常认真,“你看她之前喝汤的样子——她喝完之后,气色明显变好了。那个东西对她的身体有好处。她是在试验,看看对别人有没有用。”
冰公主站在湖面上,冰晶在她指尖凝结。她看着天幕上那盅被青萝捧在手里的汤,忽然说了一句:“她在种种子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“给皇帝送汤,不是为了让他喝那一口汤。”冰公主的声音很冷,很轻,“是为了让他记住。记住这碗汤的味道,记住送汤的人。让他在喝到舒服的东西时,想起她的脸。”
齐娜从封银沙身后探出头来,小声说:“她好聪明。”
“聪明是聪明。”陈思思的声音有些沉,“但她走钢丝。皇帝身边有多少双眼睛?她今天送一碗汤,明天就会有人知道。李夫人会怎么想?皇后会怎么想?”
没有人能回答她。
大唐。贞观年间。甘露殿外。
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站着,仰头看着天幕。
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那盅汤上,眉头微微皱起。他在判断——判断那个少女的意图,判断她这一步棋的得失。
“她在试探。”长孙皇后先开了口,声音很轻,“试探皇帝的反应,试探后宫的反应,也试探……那个东西的效果。”
李世民偏头看她:“你觉得她的东西,会不会有害?”
长孙皇后摇了摇头:“她不敢。她没那么蠢。在一个陌生的时代,对一个陌生的皇帝下手,她的命还要不要了?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她只是在想办法让自己变得有用。在后宫里,没用的人死得最快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片刻。
“她确实不蠢。”他说,“但她也不够聪明。这一步走得太急了。她才入宫四天,就这么急着往皇帝跟前凑,落在别人眼里——尤其是那个李夫人眼里——就是不知死活。”
长孙皇后没有接话。她看着天幕上苏绾卿站在窗前目送青萝远去的那一幕,看着那个少女紧绷的肩膀和攥紧的手指。
“她不是不知道危险。”长孙皇后终于说,“她是知道危险,但还是得走。因为不走,一样是死。她只是在两条死路之间,选了一条可能有点光的。”
大明。洪武年间。奉天殿外。
朱元璋站在廊下,仰头看着天幕,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。
马皇后站在他身后,没有说话。朱标站在一旁,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。
“她在给那个姓刘的送汤。”朱元璋开口了,声音粗粝得像砂纸,“还往里头加了东西。”
朱标的喉咙发紧:“父皇,那东西会不会……”
“不会。”朱元璋打断了他,“那丫头没那么蠢。她加的那个东西,她自己先喝过了。你看她的脸色,比昨天好了不少。那东西是好东西。”
马皇后轻轻点了点头:“她的气色确实好了。昨天看着还像个受惊的小兔子,今天已经有了几分颜色。”
“她是在给自己找靠山。”朱元璋说,“在后宫里,没有靠山就是一块肉,谁都能咬一口。她在想办法让那个姓刘的变成她的靠山。送汤——哼,老套,但有用。”
朱标犹豫了一下:“父皇,您觉得……那个姓刘的会喝吗?”
朱元璋没有回答。他看着天幕上青萝捧着食盒走进宣室殿的画面,目光沉沉。
“他会喝。”马皇后替朱元璋回答了,“不管那汤是谁送的,送到皇帝面前的汤,他不会不喝。最多让人先试毒。试毒没问题,他就会喝。”
“喝了之后呢?”朱标追问。
马皇后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里有慈爱,也有一丝无奈。
“喝了之后,他会记住。”马皇后说,“记住这碗汤的味道,记住送汤的人。那丫头要的,就是这个。”
宣室殿。
刘彻正在批阅奏章。竹简堆满了案几,他手里的朱笔一刻不停地批着,眉宇间有一丝疲惫。昨夜议政到三更,今早天不亮又被匈奴边报叫醒,四十七岁的身体已经开始抗议这种高强度的运转,但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。
“陛下。”内侍总管从殿外走进来,躬着身,“漪兰殿的苏娘子让人送了一盅养生汤来。”
刘彻的笔顿了一下。
漪兰殿。苏娘子。苏绾卿。
他放下朱笔,靠在了凭几上。那个从天而降的少女——他这几天不是忘了她,而是刻意没有去见她。太近了。那张脸离得太近,他会做出不理智的事情。他是皇帝,不能被一个女人牵着鼻子走。所以他故意冷着她,让自己冷静几天。
但她在给他送汤。
“呈上来。”他说。
内侍总管将食盒打开,小心翼翼地取出汤盅,放在刘彻面前。另有一个小内侍先尝了一口,等了片刻,没有任何异样。
刘彻端起汤盅,喝了一口。
汤是温的,不烫不凉,刚好入口。红枣的甜、枸杞的酸、黄芪的药香,在舌尖上缓缓化开。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——不是味道,是感觉。汤滑过喉咙的时候,有一股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胸口,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像是有人在疲惫的身体里点了一盏灯。
很舒服。
刘彻又喝了一口。那股暖意更明显了。他这几天积累的疲惫,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化开,连太阳穴上那根一直隐隐作痛的筋都松了下来。
他放下汤盅,看着碗底残留的汤色,沉默了很久。
“送汤的人呢?”他问。
“在外面候着。”内侍总管回答。
刘彻想了想,说:“让她回去,告诉苏娘子——汤很好。让她注意身体,不必为朕操心。”
这话说得很克制。客气,疏离,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但只有刘彻自己知道,他在说“汤很好”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
他在想那张脸。那双惶恐的、干净的、像山涧雪水一样的眼睛。
青萝领了回话,捧着空食盒退出了宣室殿。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她迎面碰上了李夫人。
李夫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深衣,头戴玉簪花钗,妆容精致,通身气度像一朵盛放的花。她正要进殿,目光落在青萝手里的食盒上,停了一瞬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夫人偏头看了一眼食盒。
青萝低下头,恭敬地行礼:“回夫人,是苏娘子让奴婢给陛下送来的养生汤。”
养生汤。苏娘子。
李夫人的睫毛颤了一下。那一下极轻极快,如果不是青萝刚好低着头偷瞄了一眼,根本不会注意到。
“苏娘子有心了。”李夫人的声音温柔得像春风,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,“陛下近日操劳国事,确实该好好补补。”
说完,她越过青萝,走进了宣室殿。
青萝捧着食盒快步离开,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。她没有回头,但她在心里给苏绾卿提了个醒——李夫人看见了。而且她不会当作没看见。
漪兰殿。
苏绾卿在窗前坐了很久,久到日影从东墙移到了西墙。终于,她看见青萝的身影出现在宫道尽头。
青萝走进殿门,将空食盒放在案几上,向她行礼:“娘子,陛下喝了。”
“陛下说什么了?”
“陛下说——汤很好。让娘子注意身体,不必为他操心。”
苏绾卿点了点头。这是标准的皇帝回复,客气,疏离,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。但她注意到青萝的表情不对——有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。
“还有呢?”她问。
青萝咬了咬唇,终于说了:“奴婢从宣室殿出来的时候,遇上了李夫人。她看见了食盒,问了是谁送的。”
苏绾卿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“你说了?”
“奴婢不敢隐瞒。”青萝低下头,“奴婢如实说了。”
苏绾卿沉默了片刻。李夫人知道了。这在意料之中,也在意料之外。意料之中是因为李夫人常去宣室殿,碰到是迟早的事;意料之外是因为——太快了。第一碗汤就让她撞上了。这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苏绾卿的声音很平静,“你去歇着吧。今天辛苦了。”
青萝退下后,苏绾卿一个人坐在窗前,看着夕阳将整座庭院染成橙红色。
李夫人知道了。然后呢?李夫人会做什么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从今天起,她和李夫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,已经捅破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案几前,给自己倒了一杯茶。茶水已经凉了,她端起来,一饮而尽。
凉茶入喉,她打了个寒颤。
但脑子更清醒了。
天幕在流转。
叶罗丽仙境、大唐贞观、大明洪武——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眼睛,看着这一幕,有人忧心忡忡,有人沉默不语,有人轻轻叹了口气。
而苏绾卿,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这碗汤送出去了。下一步,她还没想好。
但没关系。她会想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