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三天,苏绾卿没有见到刘彻。
没有召见,没有口谕,没有任何来自天子的消息。漪兰殿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,日升月落,花开花谢,外面的世界似乎与她毫无关系。
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。
一方面,她需要时间。时间让她喘气,让她思考,让她观察这座陌生的宫殿和那些陌生的人。另一方面,她知道后宫里的时间不是平的——别人的时间在流动,皇帝的时间在流动,只有她的时间静止了。静止意味着被遗忘。被遗忘意味着危险。
“青萝。”第三天傍晚,她终于开口了。
“娘子有何吩咐?”青萝正在整理案几上的书简,闻言立刻转过身来。
苏绾卿坐在窗前,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,目光落在庭院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桂花树上。夕阳将整座院子染成了橙红色,连空气都带着一种温柔的暖意。可她的心是冷的。
“陛下这三天,”她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都召了谁侍驾?”
这话问得直白,直白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该问的。青萝的睫毛颤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平静。
“回娘子,陛下这三天宿在宣室殿,处理政务至深夜,并未召幸后宫。”青萝的声音不紧不慢,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苏绾卿没有说话。她在判断青萝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宣室殿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,刘彻确实经常在那里批阅奏章至深夜。但“并未召幸后宫”这个信息,如果是真的,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李夫人这三天也没有见到皇帝?还是意味着皇帝在冷落所有人,包括她?
“李夫人那边,”苏绾卿又问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,“可有什么动静?”
青萝这次没有犹豫:“奴婢不知。李夫人的漪房殿离漪兰殿有些距离,那边的事情,奴婢打探不到。”
打探不到。苏绾卿在心里琢磨着这四个字。青萝是刘彻派来的人,她不应该“打探不到”任何信息。除非——她不愿意说。或者,她在保护苏绾卿,不让她知道太多危险的事情。
“罢了。”苏绾卿放下茶杯,站起身来,“我出去走走。”
青萝微微一怔:“娘子想去哪里?”
“随便走走。”苏绾卿说,“在屋里闷了三天,骨头都僵了。”
她没有等青萝回答,径自走出了殿门。青萝愣了一下,连忙跟了上去,同时示意两个小宫女跟在后面。
苏绾卿走得很慢。她不是在散步,她是在——认路。
这是她穿越到汉代后的第一次主动行动。三天的时间,她用来看、用来听、用来想,现在她需要走了。她需要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这座宫殿,用自己的眼睛看清每一条路、每一道门、每一座殿宇的方向。在任何一个陌生的环境里,逃跑路线的第一步不是逃跑,而是认路。
她沿着宫道向西走。夕阳在她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,青石板路上铺满了金黄色的光。两旁的宫墙高耸,朱红色的墙面在夕阳下显得愈发深沉,像凝固的血。
“青萝,”她边走边问,“那边是什么地方?”
她指向西边一座飞檐翘角的殿宇,从她的位置只能看到一角,但那一角已经足够精致——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光,脊兽栩栩如生,比漪兰殿的规格高出一个档次不止。
青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脸色微微变了一下。
“那是漪房殿。”青萝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李夫人的住处。”
苏绾卿的脚步没有停,但她的心紧了一下。漪房殿。她居然走到了李夫人的地盘附近。是无意的吗?不全是。她想知道李夫人住在哪里,想知道从漪兰殿到漪房殿的距离,想知道如果有一天——不是如果,是一定——李夫人对她动手,她是离危险更近还是更远。
“走吧,”苏绾卿转过身,朝相反的方向走去,“别打扰了李夫人的清静。”
青萝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苏绾卿继续走。她走过了一座又一座殿宇,记住了一个又一个名字。有些殿宇有人住,有些空着,有些正在修缮。她注意到,后宫的面积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,但真正有人居住的地方只占一小部分。大部分宫殿都是空的——没有人住,没有人在意,像一座座精美的坟墓。
走着走着,她忽然停下了脚步。
前方不远处,一座殿宇的门前站着几个宫女,衣着比普通宫女精致一些,为首的手里捧着一个漆盒,似乎正在等待什么。苏绾卿的目光越过她们,落在殿门的匾额上——长秋殿。
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长秋殿。那是皇后的寝宫。
她想转身走。现在不是见皇后的好时机。她还没有准备好,还没有想好说什么,还没有摸清楚卫子夫对她的态度。但已经来不及了——长秋殿门口的一个宫女看见了她,快步走了进去。片刻之后,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走了出来,朝她行了一礼。
“苏娘子,皇后娘娘请您进去坐坐。”
苏绾卿站在那里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不能拒绝。皇后召见,不能拒绝。但她可以控制进去之后说什么、做什么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了进去。
长秋殿比漪兰殿大得多。殿内的陈设并不奢华,但每一件器物都透着一种沉稳的贵气——不是刻意炫耀的贵气,而是长年累月积累下来的、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的贵气。就像卫子夫这个人。
卫子夫坐在主位上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深衣,头发梳成简单的髻,没有戴凤冠。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,那种笑意苏绾卿在宴会上见过——得体的、无懈可击的、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笑。
但苏绾卿注意到,卫子夫的眼睛是清醒的。不是冷,不是热,是清醒。一种看透了所有事情、却选择不说破的清醒。
“绾卿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苏绾卿行了一个她花了三天时间才学会的汉礼。动作不算标准,但足够恭敬。
卫子夫没有挑剔她的礼数,只是笑着点了点头:“坐吧。”
苏绾卿在客位上坐下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她在等。等卫子夫先开口。
卫子夫端起茶杯,浅浅地抿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她的动作很慢,慢到苏绾卿觉得每一秒都被拉长了。
“你入宫几天了?”卫子夫问。
“回娘娘,三天。”
“住得还习惯吗?”
“承蒙娘娘关怀,一切都好。”苏绾卿的声音很稳,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。
卫子夫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。那目光不是审视,不是打量,而是一种——评估。像一个将军在看着一个新兵,判断她能在战场上活多久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卫子夫忽然说。
苏绾卿的心跳又快了半拍。这是在夸她,还是在警告她?
“臣女愚钝,不敢当娘娘夸赞。”她低下头。
“你不愚钝。”卫子夫的声音依旧温和,但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,“你在宴会上从天而降,被陛下扣在身侧,没有哭,没有闹,没有晕倒——你撑住了。一个十五岁的孩子,能做到这一步,不叫愚钝。”
苏绾卿没有说话。她不知道说什么。
卫子夫又端起茶杯,这次没有喝,只是握着,让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她的掌心。
“后宫里的人很多,”卫子夫说,目光落在茶杯里浮沉的茶叶上,“有的聪明,有的不聪明。聪明的活得久,不聪明的活不久。但太聪明的——也活不久。”
苏绾卿的后脊一阵发凉。这是在警告她。赤裸裸的、不加掩饰的警告。
“臣女记住了。”她说。
卫子夫看着她,那目光里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怜悯,不是善意,而是——一种奇怪的、近乎同情的理解。好像她看懂了苏绾卿的处境,看懂了她不是自愿来到这里的,看懂了她只是一个被命运随手抛进漩涡的棋子。
“去吧。”卫子夫放下茶杯,“有空常来坐坐。”
苏绾卿站起来,行了一礼,转身走出了长秋殿。
走出殿门的那一刻,她的腿终于软了。她扶着墙,站了好一会儿,才缓过劲来。青萝跟在后面,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问。
回到漪兰殿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苏绾卿坐在窗前,看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卫子夫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太聪明的,也活不久。”
这是什么意思?让她不要自作聪明?还是提醒她有人在盯着她?还是—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的直觉告诉她,卫子夫不是敌人。至少现在不是。
晚膳的时候,青萝端来了几道菜。苏绾卿拿起筷子,忽然发现今天的菜色和前几天不一样。多了两道——一道炙肉,一道鱼脍。炙肉的香气扑鼻而来,鱼脍切得薄如蝉翼,摆成花朵的形状,精致得不像食物。
“今天的菜怎么不一样?”苏绾卿问。
青萝微微欠身:“是御膳房那边换的菜单。娘子若是不喜欢,奴婢让他们换回去。”
苏绾卿看着那道鱼脍,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。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就是一种直觉——一种在陌生环境中被磨炼出来的、对危险的敏锐嗅觉。
她想起自己曾经读过的资料。汉代宫廷里,鱼脍是一道常见菜,但也是最容易被动手脚的菜。生鱼片。任何东西都可以混进去,无色无味,查不出来。
“我不吃鱼。”她说。
青萝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问,将那碟鱼脍端走了。
苏绾卿夹了一块炙肉放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肉是好肉,炙得恰到好处,外焦里嫩。可她的舌尖尝到的不是肉的香味,而是恐惧的味道。
她放下筷子,端起茶杯。
“青萝,”她说,“御膳房那边,是谁在管?”
青萝犹豫了一下:“是少府属下的太官令。但各宫娘娘的膳食,有时候会由各自的人去盯着。皇后娘娘那边有自己的小厨房,李夫人那边……也有。”
苏绾卿点了点头。她没有再问。她不需要再问了——那道鱼脍,不可能是御膳房随便换的菜单。有人授意。是谁?不知道。但嫌疑人的范围很小。
她把茶杯放下,重新拿起筷子。
吃。必须吃。不吃会饿死,饿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但她只吃她确定安全的菜——炙肉、羹汤、主食。那些来历不明的、可能被动手脚的,一口都不碰。
晚饭后,她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。月亮升起来了,又圆又亮,和前几天的月亮一模一样。可她知道,时间在走,危险在靠近。
她忽然想起灵泉空间。
那个东西——它到底跟来了没有?她试着在心里呼唤它,像往常一样,把意识沉入身体深处那个隐秘的角落。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回应,没有变化,没有任何异常。和从前一样,她只能感觉到它的存在,却触碰不到它。
算了。现在不是用的时候。甚至可能永远都用不上。
她转身走回殿内,在青萝的服侍下洗漱更衣,然后躺到了床上。
烛火熄灭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,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更漏声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可她知道,在这个地方,每一天都是同一天——都是她拼命活下去的那一天。
天幕在流转。
叶罗丽仙境的仙子们看着苏绾卿拒绝那道鱼脍的场景,有人松了一口气,有人握紧了拳头,有人轻轻念出了她的名字。
大唐的皇帝和皇后沉默地对视了一眼,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——那孩子,开始长牙了。
大明的那位开国皇帝哼了一声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说什么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但他的眼睛里,那道光没有灭。
苏绾卿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,三天过去了。而她还活着。
这已经是一个好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