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卫队来接沈念初入宫时正是午时,按她以往的作息习惯,现在正是午睡的时候。
可事关重大,沈念初二话没说直接跟着铁卫队上了萧凛给她准备的软轿。
行至半路,两百余人的暗卫拦在路上,铁卫队也就十人,轿夫4人。铁卫队只顾着轿中之人,护着轿子,本就施展不开,更何况两边人力悬殊,很快便铁卫队便倒下了两个。
沈念初的药粉拿在手中,本是午后的天空忽然阴沉下去。一个男子身影倏地加入战场,只见他的双眼迸发着灼人的光芒,抬起手,金色的火球没入他们一个个的身体,不过几吸的功夫,暗卫队的人便都倒下了。
男子一步步走近轿子,铁卫队的人自知不敌,却还是一个个的挡在了轿子前面。
沈念初掀开轿帘,眼前的男子太过熟悉,她以前和阿妈总是围绕着他,她总是羡慕别人,可却没有机会站在他的面前,与他亲昵,像别的小孩一样也要自己的爹爹抱抱。
她从前总以为,自己早已习惯了爹爹看不到摸不着的日子,习惯了自己是迷雾山风的形态,早已放下了儿时的执念,可直到此刻才知晓,深埋心底的期盼从未消散。从前只能观望的父亲,今日为她挺身而出,以雷霆手段护她周全,如世间所有寻常父亲一般,将她护在了身后。
“爹爹。”
一声爹爹,沈清舟越过铁卫队,看着轿中走出的女子。男子也不过与王爷差不多的年纪,甚至感觉比王爷还要小些,怎么成了沈大夫的爹爹,成了王爷的岳丈。
一旁残存的八名铁卫,早已彻底怔在原地,一个个瞠目结舌,脑中轰然一片空白。
清风骤然凝滞,方才硝烟未散的官道上,彻底静得落针可闻。
沈念初立在软轿边缘,素白的裙裾垂落在轿沿,被微凉的风掀起轻轻一角。她身形本就纤细,现已有6月余的身孕,眉眼间更添了几分柔和的孱弱,可此刻抬眸望着来人时,那双素来清冷沉静、惯于运筹帷幄的眸子,竟层层叠叠漫上了细碎的湿红。
那是两世浮沉、半生漂泊,从未有过的动容与委屈。
沈清舟一身素雅青衫,不染半分尘烟,方才出手焚尽暗卫的凌厉杀气尽数收敛,周身只剩温润如玉的气度。他看着轿中缓步走出的女儿,深邃的眼底瞬间褪去了所有锋芒,翻涌着藏了十数年的愧疚与疼惜。
旁人只觉他年纪轻轻,风姿卓绝,与肃亲王萧凛年岁相仿,全然不像育有这般大女儿的长辈,唯有沈念初清楚,眼前这人沉寂隐忍的岁月里,熬废了多少光阴。
“初初。”
沈清舟的声音低沉温柔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,他抬手,动作极轻、极缓,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珍宝,小心翼翼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。
这一声亲昵的乳名,落在沈念初耳中,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坚硬铠甲。
两世以来,她步步为营、谨慎求生,魂穿而来后更是医毒自持、心机深藏,面对宫廷诡谲、权谋厮杀从未有过半分怯弱,可在这声久违的呼唤里,鼻尖骤然一酸。
铁卫队是先皇留给萧凛忠心不二的精锐,追随肃亲王多年,见惯了朝堂权贵、世家显贵,心性早已沉稳不惊,可今日所见,彻底颠覆了他们所有的认知。
眼前这名风姿绰约、气质超然的男子,修为高深莫测,抬手便覆灭两百精锐暗卫,实力深不可测,竟真的是沈念初的生父!
是那位素来清冷孤傲、执掌万千权谋、杀伐果断、从不对任何人折腰的肃亲王,要恭敬行礼、卑屈称唤的岳丈!
众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个画面——权倾朝野、手握重兵的萧凛,在这位男子面前躬身唤一声“岳丈”,那般极具反差的画面,让几人心神震颤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谁能想到,医术冠绝京城、智计无双、连王爷都百般偏爱纵容的沈念初,身世竟藏着这般惊天隐秘。有这样一位深藏不露的父亲坐镇,难怪她年纪轻轻,便身怀绝世医毒之术,心智胆识远超常人。
方才拼死护轿、满身是伤的铁卫队长压下心中惊涛骇浪,率先回过神,立刻收敛所有神色,带着余下众人齐齐垂首躬身,姿态愈发恭敬肃穆。
他们方才不知尊长在前,贸然横身阻拦,实属僭越失礼。
“属下不知沈老先生驾临,方才冒犯,还望老先生恕罪!”
整齐划一的致歉声划破沉寂的官道,带着十足的敬畏。
沈老先生?他们看起来比他还老吧。沈清舟未理会旁人的惶恐失礼,目光自始至终只落在身前的女儿身上,视线缓缓下移,落在她早已凸起的小腹上,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愈发浓重的疼惜。
“别怕。”沈清舟轻声开口,语气笃定而温暖,带着万无一失的底气,“有爹爹在,今日之后,无人再敢伤你分毫。”
短短一句话,没有凌厉的杀气,没有张狂的誓言,却字字落地有声,安稳得让人热泪盈眶。
她轻轻抬步,往前走了半步,近乎贪恋地看着眼前的人,声音轻轻软软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:“爹爹,我还以为……我换了样子,你们再也认不出我,找不到我了。”
沈清舟心头一窒,指尖微颤,轻轻落在她的发顶,温柔摩挲着,眼底满是愧疚:“是爹爹不好,让我的初初,受了这么多苦。”
父女二人久别重逢的温情,漫过硝烟未散的官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