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幕后，血债，分毫必偿

那一瞬间，耳畔所有的钟鸣鼓乐、朝臣道贺之声尽数消弭，天地间只剩下他瞳孔剧烈收缩的震颤，与胸腔里翻涌而上的、尘封数年的戾气与慌乱。

慕青尘！

真的是他！

那个本该烂在无人知晓的阴沟里、化作一捧枯骨的庶弟，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这里！

两年未见，少年早已褪去了当年孱弱、面色青白的病态模样。

他身着制式规整的北狄皇子玄锦朝服，腰束玉衡带，墨发高束，冠簪端正。身形清挺如松，脊背笔直，没有半分常年卧病、为奴为仆的卑微佝偻。眉眼依旧是那份清俊温润的底子，唇角噙着浅浅淡淡的温顺笑意，和从前那个任凭他拿捏欺凌、隐忍怯懦、从不反抗的三皇子，分毫不差。

可那双眼睛，彻底变了。

慕青尘缓缓抬步。

他步履从容，穿过层层林立的朝臣，避开喧嚣的礼乐人声，一步步朝着大殿中央、帝王寿座的方向走去。

人群自动下意识分开一条通路。

没人认得他，也没人多想。只当是哪位久居封地、极少入宫的宗室子弟，或是新晋袭爵的权贵，气质矜贵，仪态端方，竟无一人察觉不对劲。

众人眼底无半分波澜，唯有知情的慕姬，每看着他走近一步，心底的寒意便重一分，窒息感便浓烈一寸。

近了。

更近了。

慕青尘停在大殿正中，距离帝王寿阶不过数步之遥。

他微微垂眸，唇角温顺的笑意不变，语声清和温润，字字清晰，穿透满堂喧嚣，稳稳落进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：

“儿臣慕青尘，恭贺父皇六十大寿，愿父皇松鹤长春，千秋万代。”

一语落地。

满堂礼乐，骤然骤停。

喧嚣鼎沸的大殿，瞬间死寂落针可闻。

慕姬心头惊涛翻涌，面上半点不显，迅速敛去失态，端起储君稳重气度，语调平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：

“三弟两年前肺痨不治身亡，内务府在册、太医证词俱全。你不过容貌相仿，便敢借逝者之名搅乱寿典，纯属欺君。”

皇后立刻顺势帮腔：“陛下，此人凭空编造旧闻，居心叵测，绝不能信！”

百官闻言纷纷迟疑，不少老臣暗自点头。这些年朝野有目共睹，后族外戚势大，满朝半数文武受过东宫提携。

对比凭空出现、无官无职、无势无援的慕青尘，众人下意识便偏向太子说辞。

殿中侍卫闻声上前半步，甲叶轻响，隐隐围拢成势，只待帝王一声令下，便要将这“搅局奸人”当场拿下。

满堂肃杀之势压顶而来。

无人看见，殿心伫立的慕青尘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、冰冷的了然。

他太清楚眼前的局。敛去眼底所有血海深仇，褪去温顺假面，神色恭谨端方，语气温和却坦荡磊落，字字句句皆顾全大局：

“父皇息怒，儿臣绝非蓄意惊扰圣典，更无半分挑唆生事之心。”

他躬身垂首，姿态谦卑得体，瞬间消解了满堂的肃杀戾气。

“两年前儿臣重病缠身，神志昏沉，体弱垂危，宫中诊治记录在册。彼时兄长忙于替父皇分担朝野重务，日理万机，公务缠身，无暇顾及深宫细碎。”

一句话，主动替慕姬开脱。

“旧事真假，无需今日当庭纠缠，败了圣典兴致。父皇若心存疑虑，只需事后私下滴血验亲、查验儿臣后腰月牙旧疤便可。”

“疤痕独属于儿臣，旧事独你我父子知晓，真真假假，无需百官佐证，父皇一人心知即可。”

御座之上，北狄帝王神色剧烈松动。当年的腰伤是狩猎时那个婢女之子为他挡下一箭。药还是他亲至上的，只因当时他的身上伤痕交错，慕青尘不愿别人看到。他心中也曾有过动摇，奈何慕青尘很少有机会在他面前出现，后这份情谊便渐渐淡化。

原本压下的震怒、猜疑、愧疚，尽数翻涌心头。

一边是劳苦功高、根基深厚、却藏私残害手足的太子。

一边是死里逃生、隐忍懂事、不闹不逼、顾全大局的庶子。

高下立判。

帝王眼底的审视，化作深沉复杂的沉吟，沉沉开口：“既如此，寿典为重，诸事暂且搁置。”

他不会罚慕姬，今日绝不可能。

但他心底，已然埋下了废储、制衡、重新布局的种子。

“来人，赐座。”

“慕青尘……归朝，复三皇子身份。”

慕青尘从容躬身叩拜，神色平静无波：“儿臣谢父皇隆恩。”

俯身的刹那，他垂落的眼睫之下，是一片冰封刺骨的寒凉。

误会？

他从不认误会。

今日当众宽宥，是为博朝野名望、收君臣人心、固自身立足之地。

今日不翻旧账，是为避开太子与后族的锋芒，不触父皇维稳的底线。

台前一笑泯“误会”。

幕后，血债，分毫必偿，千倍奉还。

“传朕旨意——慕青尘劫后余生，血脉纯正，复归皇室宗籍，重封三皇子位，迁居皇子别院，享皇室尊仪。

一声诏令，尘埃落定。

他不要台前一时的输赢。他要的是归朝立足、合法入局、悄然分权、慢慢拆尽慕姬的一切根基。

高台之上，慕姬浑身冰冷。

他赢了今日的体面，却输了帝王心底的信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