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的书房内,深夜寂寂。
五十八的皇帝端坐龙椅,霜白两鬓衬得面色暗沉苍老。他在位一十六载,半生蛰伏夺嫡,筹谋制衡之术炉火纯青,今夜心底只剩无处排解的无力与焦灼。
内侍垂首立于丹下,语声谨慎:“回陛下,肃亲王府表面毫无异动,闭门不出,无人访、无调兵,暗线探不出半分端倪。”
又是一句如常。
萧景渊枯瘦手指攥紧玉玺,指节泛出青白,眼底压着浓得化不开的郁气。
他手中并非无刃,苦心经营十余年皇家暗卫,遍布皇城内外,本是用来监察百官、稳固皇权的利刃。可这把刀,遇上肃亲王府便彻底钝了。
只因萧凛手中握着先帝亲赐的三千铁卫,还有大半京畿兵权,是先帝实打实留给萧凛的底气,这份倚重,是他这位帝王求而不得、碰也碰不得的桎梏。
当年先帝遗诏明明白白,原定九岁的萧凛承袭帝位。彼时萧凛无心皇权,不愿卷入储位纷争,先帝不忍委屈他,将三千精锐铁卫尽数划归萧凛统领,京中半数兵权交付其手,加封肃亲王,允他独立建制,不受皇宫卫司管束,有了选择的权利。
三千铁卫只认肃亲王令符,不认帝王圣旨,调度、行踪、密令自成体系,层层隔绝,皇家暗卫根本渗透不进分毫。宫中内侍、宫外暗探无一人窥得风声,三千铁卫行事无痕,轻易绕开他所有眼线。
他能被萧凛全天候窥探起居私语,反观自己,对手府中核心谋划一无所知,全然被动。太后亦遣宫人递话,求他出手庇护外戚。
皇帝也想如太后的意,出手打压李家必然不是他想要的结果,可是,众目睽睽之下,萧凛与李家必选其一,萧凛他又动不了,只能让李家受点委屈了。
皇家暗卫探不到铁卫行踪,抓不住半分把柄,纵使身为帝王,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唯一制衡萧凛的棋子被蚕食,连反击的由头都寻不出。
“朕养了这么多暗卫,到头来形同虚设。”皇帝语声干涩,裹着暮年人的不甘,“先帝一纸遗诏,三千铁卫尽数归萧凛,兵权独立,自成一局。朕想查、想牵制,都受先皇遗命束缚,动不得、碰不得。”
先帝当年偏爱庇护萧凛,留下的权柄枷锁,困住了他十余年。他有心削去肃亲王兵权,可遗诏白纸黑字摆在明面上,一旦强行夺权,便是违逆先帝,落得朝野非议,动摇自身帝位根基。
“安抚李氏,令他们暂且收敛蛰伏。”萧景渊疲惫抬手,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无用之举。
千里之外,北狄金狼宫,帝王六十大寿盛典正盛。
满堂礼乐轰鸣,权贵齐聚,荣光万丈。
殿中众人皆知嫡太子慕姬尊贵无双、仁厚端方,亦皆知北狄宫中,从来只有一位储君,无其他皇子分庭抗礼。
只因2年前,那位出身卑贱的三皇子,早已死于肺痨。
所有人都这么以为。
唯独慕姬心知,那所谓的“病逝”,是他亲手炮制的极致折辱。
慕青尘生母是皇后贴身婢女,被帝王强幸诞子,生来便是后宫污点、太子眼中钉。自幼年起,慕青尘便被慕姬肆意拿捏,常年囚于阴冷水牢,不见天日,受尽磋磨折辱。
长年阴寒浸骨的牢狱生活,终究拖垮了他的身子,染上了极易传染的肺痨。他不愿脏了东宫名头,不愿赐死落得苛待手足的骂名,便选了最下作、最诛心的法子。以区区一文钱的贱价,将这位堂堂北狄皇子,卖给了市井最低等的人牙子。
一朝龙子,作价一文贱银,贬为奴仆贱籍。
慕姬要的从不只是他死,而是碾碎他所有与生俱来的皇室身份,让他带着污名、病痛、屈辱,像烂泥牲畜一般被肆意发卖,在无人知晓的肮脏角落痛苦断气。
事后,慕姬封锁所有消息,只对外宣称三皇子染肺痨不治身亡,草草掩去所有痕迹。
宫中旧人不敢言,朝堂无人敢查,帝后对此漠然置之。
寿典高位,慕姬锦衣玉冠,神色雍容淡漠。
可下一秒,人群末列,一道清挺身影从容抬首。
一身规制严谨的皇子朝服,眉目清绝,气质矜贵,不见半分病气,唯有眼底沉淀多年的死寂寒凉。
是慕青尘。
他没死。
他从濒死的肺痨里活了下来,从一文银钱的贱卖屈辱里爬了出来,从最深的地狱,回来了。
慕青尘唇角挂着浅淡温顺的笑意,和记忆里那个隐忍怯懦、任人欺凌的庶弟别无二致。
唯独那双眼底,冰封着数年水牢之苦、濒死咳血之痛、一文银钱卖身的彻骨奇耻。
今日帝寿,朝堂松动,储位暗流涌动。
他重回金狼宫,不是归巢,是索债。
夺权,清算,复仇。
当着满堂权贵,当着他高高在上、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兄长,将当年所有的羞辱,连本带利,一一讨还。
殿上鼓乐依旧喧嚣,可悄然之间,储局死局,已然翻盘。
慕姬脸上的从容端方,在看清那张脸的刹那,骤然裂开一丝微不可察的裂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