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杨篱的原因,所以下一位病患,还得从文姝公主这里开始。只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妇人缓缓而来,此人正是王氏。
“大娘,你这是怎么了?”
“我的膝盖痛。”
“是天晴下雨痛,还是平日里无端作痛?”
“下不下雨都在痛!”
“有多久了?”
“两个多月了,刚开始只是隐隐地痛,后面就开始剧痛,找了不少郎中大夫,全都医治无用!”
“把你的手给我。”
文姝把指尖搭在王氏的脉上,除却近期心绪郁结较重,其余脉象皆平稳无碍。心肺脾胃脉象平和有力,筋骨脉络也无寒湿淤堵、劳损受损之象,全然不像是膝盖剧痛、久病不愈之人。
她眉稍微敛,又轻轻挪动脉位,细细按压片刻,再度辨脉。
“大娘,你把裤腿搙起来,我要看看你的腿。”
“在这里吗?”
“是的,今日义诊,当众诊治,无需避讳。”
王氏犹豫片刻,还是把裤腿搙起。她的膝盖肌肤白皙,没有半点肿胀,也无淤青、冻伤、旧伤疤痕,皮肉紧实,肤色均匀,连一丝经络浮肿泛红的痕迹都没有。
周遭围观的百姓纷纷探头看去,议论声细碎响起。
“看着好好的,一点毛病都没有啊。”
“都说痛得下不了地,膝盖看着比咱们常人还要康健。”
王氏耳尖泛红,慌忙往下扯裤腿,神色慌张局促:“公主,皮肉看着没事,内里骨头疼,肉眼看不出来的!我是真的疼,根本站不了!”
文姝收回目光,语气平静淡然,没有半分质疑,却句句笃定:“若是骨痛筋痛,久病两月,膝盖必会气血凝滞,或是浮肿变形,或是肌肤暗沉发凉。你双腿温热,筋骨完好,脉象无病痛之兆,说白了,你的膝盖,压根没有实症病痛。”
沈念初对着身侧下人低声耳语两句。没多时下人便取来一块磁石,沈念初缓步走到王氏身侧。她瞧着王氏面色憔悴,心知这两月她日夜受针痛折磨,早已受尽惩戒。王氏与蓄意害命的杨篱不同,杨篱要了杨歌性命,而王氏只是管教和品行问题,这两月给她的惩罚也差不多了。
“我可以救你,但是前提是你要在此立下誓言,日日给杨歌颂读经文,直至七七四十九日。如不,你的另外一条腿,我便一并收了。”
王氏脸色青白交加,眼神躲闪。让她给一个死去诵经祈福忏悔,她心底万般不愿。
“不愿意,那就算了。”
“沈大夫,我愿意!” 王氏连忙开口。
“你可要想清楚,一旦立下誓言,中途缺一日、懈怠一日,你的另一条腿便会彻底废掉,届时无人能救。”
“沈大夫,我想清楚了。”
“那好,取针会有痛感,你忍一下。”
沈念初示意下人小心将王氏扶起,将磁石稳稳贴在她膝盖穴位之上。不过片刻,一枚细小发黑的银针破皮而出,稳稳吸附在磁石表面。
“你慢慢屈伸活络膝盖,稍作调息,便可试着行走。”
王氏看着磁石上那枚发黑银针,心头骤然一惊。原来这两月日夜不休的膝痛,从不是心魔作祟,也不是她刻意装病博取同情,而是旁人惩戒她的手段。
她试着缓缓屈伸膝盖,萦绕两个多月、不分昼夜的刺骨钝痛骤然消散,双腿轻快舒展,再无半分滞涩痛感。王氏抬手轻抚膝盖,满眼难以置信,小心翼翼抬脚落地,脚掌稳稳踩在地面,双腿受力平稳,毫无痛感。
围观百姓哗然一片,纷纷惊叹沈念初医术高深莫测。
“原来是膝中藏针,难怪寻常郎中诊治无果!”
“这下腿脚痊愈,也算得到惩戒,知错悔改了。”
王氏攥紧掌心,看向沈念初与文姝,满心敬畏,再无半分侥幸之心。她清楚,对方既能悄无声息埋针惩戒,便能轻易废她双腿,方才沈大夫所言从不是恐吓。
她屈膝躬身,对着二人深深一礼,语气诚恳悔过:“沈大夫,民妇知错,往后必定日日斋戒诵经,诚心祭拜杨歌,往后余生善待弱小,绝不再行刻薄作恶之事。”
文姝淡淡颔首:“知错悔改,为时不晚。你膝间银针已取出,病痛全消,往后自律本心即可。”
沈念初将那枚发黑银针收好,眸色清冷淡然:“四十九日为期,我会派人日日核查,若是缺一日经文,后果自负。”
“民妇绝不敢违逆!” 王氏连忙躬身应声,再也没有先前的推诿不情愿。
而此刻的文姝,心底已然翻涌巨变。
起初她身为皇家公主,自幼修习正统宫廷医术,自持身份清高。初见沈念初时,她只觉得对方医术偏门,只会民间温补调理之法,难登大雅之堂,待人始终保持公主的疏离客气。
此前数次医道切磋、诊治圆翳内障病患,再到杨篱蓄意害命一案,文姝依旧只觉沈念初行事狠绝,与自己秉承的仁善医道相悖,始终心存提防。
直到诊治王氏,她仅凭脉象,只能看出王氏心绪郁结、无筋骨实病,只能判定王氏有心装病,却完全看不出膝间暗藏银针。直至亲眼看见沈念初拿捏王氏苛害继女、心底有鬼的软肋,定下诵经赎罪的规矩,文姝心底第一次泛起讶异。
从王氏抵触诵经、心存侥幸,到心生恐惧妥协,再到沈念初以磁引针,轻松吸出深埋两月的惩戒银针,文姝的身形微微一动,眼底所有高傲偏见尽数碎裂。
她学医十余载,精通各类筋骨疑难杂症,却从未见过这般无声埋针、以磁引针的术法。沈念初不仅医术高深,更能洞悉人心善恶、拿捏人性软肋,识人辨心、惩恶有度的本事,远在自己之上。
这一刻,文姝彻底推翻所有偏见。王氏从不是单纯装病,而是作恶受针惩戒;自己所学正统医术,只能诊表层病症,却勘不破这类隐针惩戒之术。比起一味心软仁善的自己,沈念初善恶分明:害命者绝不姑息,作恶者给悔过之机,行事通透公允。
她彻底放下公主矜傲,不再下意识反驳、提防沈念初,静静旁观全程,不再随意插手沈念初的处置决断,心底已然生出全然认可与信任。
一旁管事见状上前,轻声禀报:“沈姑娘,公主,义诊还有不少百姓等候,是否继续接诊?”
文姝抬眸看向长队等候的百姓,轻轻颔首,示意下人挪开轮椅,随即端正身形端坐案前,主动抬眸看向身侧沈念初,眉眼温和,轻声开口:“继续义诊吧。”
少了杨篱与王氏,一切顺逐。因沈念初所用方法是她们闻所未闻,见所未见可又能快速见效的,所以文姝公主输得心服口服。这也让大家看到了她不一样的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