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姝敏锐察觉殿中剑拔弩张的紧绷气氛,当即收敛了刻意扮出的柔弱姿态。她侧首瞥了眼身侧神色落寞的姐姐,心底暗自轻叹。
这位肃亲王,当真是冷得入骨,无情得过分。
大殿死寂沉沉,老皇帝死死压住胸中翻涌的怒意,嗓音沉冷如冰,裹挟着帝王独有的威压,轰然响彻殿宇:“放肆!朝堂正殿之上,岂容你胡言造次!”
震怒之音震颤梁柱,满堂文武皆心头一凛,无人敢出声。
可萧砚依旧不肯服软,微微扬起下颌,躬身的姿态敷衍至极,硬着头皮回道:“儿臣只是实话实说,一心为九皇叔着想。”
这话听似恭顺,实则字字带刺、暗含顶撞。
他心中算盘打得通透,郁结之气积压已久。萧凛心系杨歌,事事占尽先机,权势、军功、声望尽数稳压一众皇子,屡次让他束手束脚、颜面尽失。今日难得能借机扰乱萧凛步调、扰他清净,他自然乐见其成。
他笃定父皇深谙帝王制衡之术,向来纵容皇子间相互牵制,绝不会真的重罚于他,顶多口头训诫,断不会伤及根本。是以他才有恃无恐,公然在大殿之上挑衅权臣。
满朝文武屏息敛声,人人心惊不已。众人皆看得通透,三皇子今日已然豁出去,不惜违逆圣意、当众发难,执意与权倾朝野、功高震主的肃亲王正面对峙。
御座之上,老皇帝脸色彻底由沉凝转为铁青。
龙颜震怒,胸口剧烈起伏,怒意层层翻涌。他死死盯着肆意妄为的萧砚,额角青筋隐隐跳动。
太子垂眸敛目,默默摸了摸鼻尖,不敢出言劝解。其余皇子尽数屏息垂首,无人敢多置一词,唯恐引火烧身。
整座金銮殿压抑沉沉,宛如覆上一层彻骨寒冰。
即便身处滔天威压之中,萧砚依旧昂首伫立,眼底挑衅分毫未减,直直迎上萧凛冰冷的目光,一副肆无忌惮、执意添乱的模样。
立于宗室之首的萧凛,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那双清冷深邃的黑眸缓缓抬起,视线穿过肃静的人群,淡淡落于萧砚桀骜不服的面庞之上。
目光无暴怒戾气,亦无半分责难,唯有俯瞰蝼蚁般的漠然,裹挟着常年身居高位、执掌生杀的刺骨寒意,沉沉碾压而下。
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萧砚,身躯骤然一僵,后背瞬间窜起一阵寒凉。极致的压迫感铺天盖地袭来,让他心底的嚣张气焰瞬间溃散大半,手足皆莫名发紧。
一旁伫立的文姝,指尖悄然攥紧了裙摆,心头酸涩纷乱。
她本就知晓自己的念想荒唐逾矩,此刻亲眼看着萧凛毫不犹豫、近乎冷漠地回绝所有牵连,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与微薄期许,瞬间被彻底浇凉,酸涩滋味蔓延四肢百骸,挥之不去。
萧凛薄唇轻启,声线清冽低沉,音量不高,却字字铿锵有力,压过殿中所有沉寂:
“本王的府邸,何曾轮到你置喙多言?”一语落地,震慑全场。
萧砚面色骤然煞白,唇瓣紧抿如线,被噎得半句辩驳之语也吐不出。羞恼、憋屈与惊惧层层交织,死死堵在胸口,他只能攥紧袖中双拳,硬生生咽下这口恶气,再不敢妄言。
御座之上,老皇帝静静地看着眼前光景,眼底的滔天怒意缓缓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忌惮与满心无奈。
他毕生周旋制衡,步步筹谋,只为压制萧凛日益鼎盛的权势,保全诸位皇子的储势根基。奈何自家子嗣心性狭隘、沉不住气,屡屡主动挑衅,次次都被萧凛不动声色地当众碾压折辱。长此以往,皇子声望、宗室威严,只会日渐衰败。
良久,老皇帝沉声道:“够了。”
他目光扫过阶下的文姝、灵姝二女,敛去怒色,恢复了帝王待客的公允客套:“肃亲王府规制森严,乃宗室私邸,确实不便留宿外邦女眷。朕已命人收拾宫内东西两院寝殿,你们姐妹二人暂且暂住宫中别院,静待后续安置。妄川太子一行,自有礼部按储君礼制,妥善安置于会同官馆。”
金口玉言,一锤定音。
彻底断绝了二女入住肃王府的所有可能,公私分明,礼数周全,堵死了一切闲话与变数。
灵姝眼底掠过一抹浓重的失落,却深知圣意难违,不敢有半分异议,乖乖屈膝叩首谢恩。
文姝始终垂着纤长眼睫,静静掩去眸底浅浅的落寞与酸涩。
她早该料到这般结局。
寒石无心,帝王制衡,她这一缕跨越国境、卑微隐秘的倾慕,从一开始便注定无处安放。
大殿前方,那道玄色亲王身影挺拔孤绝,自始至终神色淡漠疏离,无半分波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