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帐之内。
文姝仍捂着微微发烫的心口。方才那道冷冽目光隔着锦帘扫来的瞬间,仿佛一道寒星落进方寸车厢,惊得她心绪久久难平。她悄悄抬眼,透过锦帘的缝隙向外望去,玄色亲王常服的身影端坐马上,脊背挺直如松,纵使混在一众皇室子弟之间,也依旧是最惹眼的那一个。
“啧啧,果然是块冷石头。”灵姝趴在车窗边,将外头几人的对话听了大半,回头打趣自家姐姐:
“人家太子、皇子都在议论我们,这位肃亲王倒好,满心满眼只记着邦交礼数,半分绮念都无。”
文姝闻言,耳根又是一热,轻声嗔道:“休要胡言。他身居高位,心系朝堂,本就该沉稳持重,怎会轻易为外物分心。”嘴上这般说着,心底那丝莫名的怅然却悄然蔓延开来。
她也知两国相隔千里,身份特殊,本就不该生出多余念想,可方才那一眼对视的悸动,却如何也压不下去。
不多时,銮驾抵达正殿。
金銮殿巍峨恢弘,金砖映着殿中鎏金灯火,明耀刺眼,满朝文武分立两侧,肃穆无声。
文姝敛尽心底纷思,身姿端雅,步步从容,依着大礼规规矩矩俯身行礼,进退有度,仪态端庄,尽显世家贵女风范。
身侧的灵姝却全然不同,规规矩矩屈膝的同时,一双乌溜溜的眸子灵活转动,飞快扫过殿中众人,目光兜兜转转,最终精准落在立在皇子队列中的萧砚身上,眼底藏着几分灵动狡黠。
殿中所有人的神色动静,尽数落入站在太子身侧的萧砚眼中。
沉寂片刻,灵姝忽然直起身,敛去了方才的娇俏灵动,换上一副楚楚柔弱的模样,上前半步对着御座恭敬叩首,声音清甜婉转:“皇上,臣女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。”
“但说无妨!”
“臣女听闻,肃亲王府内有一片清幽紫竹林,景致绝佳,清雅绝尘。臣女与姐姐久慕盛名,此番入京朝贡,闲时无去处,斗胆恳请陛下恩准,让我姐妹二人搬入肃亲王府小住一段时日,也好领略王府风光。”
自古哪个皇帝半生执掌皇权,最善洞悉人心。
他一眼便看穿了这对姐妹的心思——分明是姐妹二人皆对九皇弟萧凛心生倾慕。
萧凛权柄在握、战功赫赫,声望远超诸位皇子,本就是他心中最大的忌惮。他日夜忌惮其功高震主,处处压制,又怎会顺水推舟,让两位身份尊贵、底蕴不俗的异国贵女入府,平白给他这个皇弟添上一层强劲外援、稳固势力?
心念转瞬,老皇帝目光沉沉,侧首看向列于宗室之首的萧凛,缓声发问:“皇弟意下如何?”
皇上看了看萧凛。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。
“本王府人多眼杂,不方便!”人多,眼杂,这理由都不敷衍的。
老皇帝闻言,眼底掠过一丝隐晦的笑意,心中已然打定主意。叹了口气,正打算着借着萧凛的回绝顺势开口,将二人安置在皇宫别院。如此一来,既成全了异国宾客的颜面,又能让自家儿子多些接触的机会,变相瓦解萧凛这份莫名的桃花机缘,一举两得。
可不等御座上的皇帝开口,一道清亮又带着刻意挑衅的少年嗓音骤然响起。
“九皇叔此言差矣。”
三皇子萧砚跨步而出,眉眼带着几分桀骜的戏谑,朗声说道:“九皇叔年岁渐长,府中素来冷清孤寂。两位姑娘温柔貌美、品性端庄,入府小住既能为王府添几分生气,亦是一段美事。依儿臣之见,此举再好不过,理应应允!”
他全然不顾殿中肃穆气氛,字字句句都在刻意与萧凛作对。
自始至终,他心底都憋着一股郁气——萧凛心系杨歌,处处占尽先机,更是屡次压他一头。此刻但凡能让萧凛添堵、添烦忧的事,他便乐见其成,哪怕违逆圣意、当众挑衅,也在所不惜。
此话落地,满殿死寂。御座之上,老皇帝脸色瞬间由平和转为铁青。
龙颜震怒,胸口剧烈起伏,怒意层层翻涌。他死死盯着自做主张的萧砚,气得额角青筋微跳。
太子默默垂眸,抬手轻摸鼻尖,不敢出声劝解。
余下诸位皇子尽数敛息垂首,屏息噤声,无一人敢在此时多言半句,生怕引火烧身。
殿中气氛压抑得如同覆了一层沉沉寒冰。
萧砚却依旧昂首而立,眼底挑衅之意未减,兀自直视着神色冰冷的萧凛,一副肆无忌惮、执意添乱的模样。
而被当众顶撞的肃亲王萧凛,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。
清冷深邃的黑眸缓缓抬眼,目光越过众人,淡淡落在萧砚身上。
那眼神无怒无厉,却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刺骨寒意,沉沉压下,让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萧砚,心头骤然一寒,莫名生出一股极致的压迫之感。
文姝立在一旁,指尖悄然攥紧裙摆,心头又涩又乱。
她本就自知念想荒唐,此刻见萧凛这般毫不犹豫、近乎冷漠的回绝,心底那点隐秘的悸动与期许,瞬间被浇得冰凉,酸涩蔓延四肢百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