惊蛰过后,院子里的两棵树几乎同时开始发芽了。先是桂花树的枝头上冒出细小的嫩芽,像有人用笔尖在枯褐色的枝条上点了一下,留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绿。紧接着石榴树也动了,新芽从去年的旧枝上钻出来,颜色更深一些,带着一点红褐。
陆安是第一个发现的。那天早上她从屋里跑出来,照例蹲在石榴树下面找去年掉落的干果壳,忽然仰起头喊了一声:“姑姑!树变颜色了!”
陆晚婷正在灶房里烧水,听见这一声便走了出来。她也蹲下来,顺着陆安手指的方向看去,看见了枝头那几粒细小的绿芽。“是啊,春天来了。”
“春天来了花就会开吗?”
“会。但还要等些日子。”
陆安蹲在树下,仰着头,像一个在等待的哨兵。她又问:“那花开了,我能摘一朵吗?”
“能。但不能摘太多,要让它们开完。”
陆安点了点头,郑重地说:“我就摘一朵,插在姑姑头上。”陆晚婷没有说好,也没有说不好,她伸手摸了摸陆安的头,转身回灶房继续烧水。
过了几天,陆晚婷收到了一封信。信封上的字迹很陌生,一笔一划写得很规矩,像是初次写信的人,怕写错了,每个字都落得很慢。她拆开,信纸折得整整齐齐,里面写着几行工整的小楷。
信是沈知节写来的。他说济世堂的铺面打算盘出去了,年纪大了,不想再日日守着柜台。他想把沈知行的旧院子收拾出来,带着老伴住进去,种点菜,晒晒太阳,偶尔还能给邻里看看小病小痛。信的末尾,他写道:“院子南边的墙角原来有一株桂花树,后来枯了,一直没补上。如果方便的话,下次你来看我,帮我带一株桂花树苗来。”
陆晚婷看完信,没有立刻回复,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。下午沈知行从外面回来,她跟他说了这件事。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:“他在南方待了那么久,还是想回清河镇。”陆晚婷说:“那是他的根。”她没有说“要不要一起去看看”,只是把这封信叠好,收进了那个装信的木匣子里。
又过了几日,陆砚带着妻儿回了一趟这边。陆安正蹲在石榴树下数新芽,数到第十二个的时候,陆砚走进院子来,她抬头叫了一声“大伯”。陆砚应了一声,弯腰看了看她数的那些新芽,说“今年会比去年多”。陆安听了很高兴,又低头重新数了一遍。陆砚走进屋里,陆晚婷正在灶台边揉面,见他进来也没有停手,只问了一句:“吃了没?”他说吃过了,拉了张椅子在灶台边坐下,看着她揉面。
他坐着看了好一会儿。“姐,我刚从礼部回来。今年秋闱,墨哥儿要去应试。”
陆晚婷揉面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他没跟我说。”
“他可能想等有眉目了再说。”
“那就等有眉目了再说。”
陆砚也没有再提这件事,转而说起今年京城的春来得早,城外河边的柳树都发了新芽。陆晚婷静静地听他说着,把揉好的面放在案板上,盖上湿布。
送走陆砚之后,院子的门没急着关,门扇敞着,春天的气息从巷口涌进来,带着泥土翻新过的气味。陆安蹲在门槛上看街,看了一会儿跑回来,说她看到一只蝴蝶,是黄色的。陆晚婷正在泡茶,听见了放下手中的茶壶,顺着她的话问她蝴蝶飞到哪里去了。陆安说飞过了墙头不见了,又蹲回门槛上等,想看看它还会不会飞回来。沈知行从屋里出来,他看了一眼敞开的院门,没有关上。
他又看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两棵树,树上的新芽又多了不少。阳光从墙头斜斜地照进来,落在那几枝新绿上,像是在替它们镀一层薄薄的金粉。春天才刚刚开始,花还没开,但该来的已经在路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