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：春深

谷雨前后，院子里的桂花树和石榴树都长满了新叶。桂花树的叶子嫩绿嫩绿的，边缘还带着一点淡淡的黄，像是刚涂上去的颜色还没干透。石榴树的叶子更厚实一些，颜色更深，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

陆安现在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，就是跑到两棵树下面转一圈。仰着头看看桂花树有没有结花苞，又蹲下来看看石榴树根周围有没有冒出新芽。有时候能发现几株新冒出来的野草，她也要蹲在那儿看上好一会儿，再跑回去告诉陆晚婷：“姑姑，石榴树旁边长了一棵不认识的东西！”

陆晚婷跟着她去看，蹲下来拨开草叶看了看。“这是苦菜，能吃的。”

“能吃？好吃吗？”

“有点苦。”

陆安想了想，又低头看了看那株苦菜。“那它为什么要长在这里？”陆晚婷想了想。“大概是风把种子吹过来的。落在哪儿就在哪儿长。”

陆安点了点头，没有拔掉那株苦菜，让它继续长在那儿。

过了几天，陆砚又来了一趟。这次他没有带妻儿，是一个人来的，手里拎着一包新茶。他把茶放在灶台上，没有急着坐下，先在院子里走了一圈。他走到桂花树前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摸了摸树干，又走到石榴树前也摸了摸。然后他在秋千上坐下来，秋千的绳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，像是很久没有坐过这么重的人了，正在重新适应。

陆晚婷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看他。他自己荡了两下，脚在地上一蹬，秋千晃了起来。他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，忽然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姐，墨哥儿的事定了。”

陆晚婷正在灶台前倒茶，手里提着茶壶，壶嘴悬在半空，停住了。“定了？”

“礼部那边过了。等秋闱之后外放，地方已经大致定了，是江南一个县。不算大，但富庶。”陆晚婷把茶壶放下，没有立刻倒出来，壶嘴还冒着热气。

她走到门口，在门槛上坐下来。陆安蹲在石榴树下面，正认真地研究一片被她翻过来的叶子，没有注意大人们在说话。“江南……远吗？”

“比省城远一点，但也不算太远。坐船的话，半个月能到。”

陆晚婷没有再问什么。她只是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，看着它满枝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动。陆安从树下站起来，手里捏着那片叶子走到她面前。“姑姑，你看，这片叶子背面有虫子咬过的洞。”她递过来，陆晚婷接住那片叶子，看了看，上面有几个小洞。“有虫吃它，说明叶子嫩。”陆安听了很高兴，又把那片叶子拿回去仔细端详。

陆砚从秋千上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“姐，你要是想去看他，我让人安排。”她摇了摇头。“不着急。等他安顿好了再说。”陆砚没有坚持，点了点头，转身走了。

傍晚，陆晚婷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。沈知行从灶房出来，在她旁边坐下，两个人没有说话，一起看着院子里的两棵树在暮色中慢慢变暗。桂花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地响，石桌上放着陆安白天捡回来的那片叶子，洞还在，像一扇小小的、被虫子咬开的窗户。

夜里落了小雨。不大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陆晚婷躺在屋里听着雨声，想着江南那个地方，想着墨哥儿要去那里做官，安也会跟着去，院子里会少一个人。她翻了个身，听见灶房那边传来沈知行轻轻掩门的声音。

雨下了半宿，天亮前就停了。院子里的两棵树被洗过一遍，叶子绿得发亮，像刚涂了一层清漆。桂花树的枝丫上又冒出了几个新的花苞，小得几乎看不见，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楚。再过些日子，这些花苞就会慢慢鼓起来，然后在一个不起眼的清晨，忽然绽开满树金黄。

陆晚婷站在树下，看着那些新冒出来的花苞。她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进灶房，开始生火做早饭。水烧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