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刚过,天还冷着,院子里两棵树都还没发芽。陆晚婷却出奇地想出去走走。她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光秃秃的枝丫,看了一会儿,转身进了屋。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厚实的靛蓝棉袍,头上包了一条旧帕子,手里拎着一个小布包。
沈知行正在修秋千的绳子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“要出门?”
“回一趟清河村。”
他放下手里的活,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。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不用,我一个人就行。”
沈知行看了她一眼。她站在院子门口,布包挎在肩上,整个人站得很稳,不像是一时兴起。他也没有拦她,只是又看了她一眼。“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三四天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她点了点头,转身出了院门。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。沈知行站了一会儿,又坐回去继续修秋千的绳子。
清河村的路跟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。村口的老槐树还在,但比以前粗了一圈,树下的石头还在,只是少了几块,大概是被人搬走了。村道铺了石子,不像以前那样一踩一脚泥。有些旧房子拆了,新房子盖了起来,都是青砖瓦房,比从前气派。
陆晚婷没有急着进村,在老槐树下站了一会儿。冬末的风还带着寒意,吹在脸上有些凉。她沿着村道往里走,经过几户人家,门口有老人晒太阳,看见她走过,眯着眼睛认了一会儿,有人认出了她,叫了一声“三丫头”。她应了,停下来跟那人说了几句。都是些寻常话,问了问身体,问了问家里,她一一答了。
她走到村尾那间破草屋前。门还关着,锁已经锈了。她没有进屋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屋顶的茅草换过几茬,已经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多留,转身往后山走。
上山的路比以前好走了。有人修过,不太陡的坡面上铺了碎石子。她走得不快,一边走一边看着路边的草木。冬末的山上还没有多少绿色,枯草间偶有几丛矮松,颜色深绿得很深沉。到了坟前,她蹲下来,把坟头的枯草拔了拔。今年草不多,大概有人来拔过。
她蹲在那里,拔完草也没有站起来。布包放在脚边,包里有几块红糖饼,是她早上烙的,用油纸包着。她掏出来放在碑前。“爹,我回来了。”
风从山脚下吹上来,吹动碑前的枯草,沙沙地响。她坐在坟前的土地上,像坐在一张不存在的凳子上。
“今年过年人多,砚哥儿、墨哥儿都回来了。陆安也长高了,能跑了。沈知行还是老样子,不大说话,但会在灶台边坐着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日子挺好的。比从前好,好很多。有时候觉得好的不太真实,可它就是真的。铺子开着,人都好好的。”
她说完这些话,没有再开口。只是坐在那里,看着墓碑上的字。字是顾怀远题的,风吹日晒了这些年,颜色淡了一些,但笔画还在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个“德”字,指尖顺着笔画的沟壑走了一遍。然后收回了手,拍拍手上的土站起来。
“爹,我走了。下次再来看你。”
她转身下山,没有回头。走到半山腰的时候,风从山顶追下来,吹动她的衣角。她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坟在远处,小小的,像个安静的句号。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继续往下走。
回到村口,她在老槐树下又站了一会儿。有孩子从村里跑出来,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,看到她站在树下,放慢了脚步,好奇地看了她一眼。她冲那孩子笑了一下,孩子也笑了一下,又跑远了。
陆晚婷沿着村道往外走,出了村口,上了官道。官道两旁的地里,有人在犁地,翻起来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她走着走着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她第一次从这条路走出去的时候。那时候路很长,她走得急,每一步都像是后面有人在追。现在再走这条路,她不急了。路还是那么长,但她知道路的另一端有人等着她。
天快黑的时候,她回到了京城的小院子。院门没有关严,留了一条缝,她推门进去,看见沈知行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手里端着一杯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没喝,只是端着。看见她进来,他放下茶杯站起来。
“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锅里热着饭。”
陆晚婷把布包放在石桌上,在石凳上坐下。沈知行转身进了灶房,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,放在她面前的桌上。
粥是温的,正好入口。她低头喝了一口,米烂了,烫得恰到好处。窗外天已经全黑了,只有院子里那盏灯笼还亮着,光晕落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给枯枝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