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五章：满堂

腊月二十三的团圆饭，比陆晚婷预想的还要热闹。

陆砚一家到了没多久，赵铁柱就来了。他如今在工坊里已经不必事事亲为了，该放手的早就放了手，但逢年过节还是习惯到陆晚婷这边来坐坐，带着一瓶酒，不拘什么酒，喝完了再添。

小满是跟他一起来的，如今她是铺子里的主事人了，穿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藕色棉袄，进门先叫了一声“掌柜的”，又自己笑了，改口说“姐”。

陆晚婷应了一声，迎他们进来。“怎么知道今天人多？”

赵铁柱把酒瓶往灶台上一搁，大着嗓门说：“猜的。砚哥儿回京，能不来你这边？”说着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正蹲在地上看蚂蚁的陆安，“这是墨哥儿家的？”

“嗯，陆安。”

赵铁柱走过去，蹲下来，和她平视着说：“你爹呢？”

陆安抬起头，看了他一会儿，又低下头看蚂蚁。“爹在书院，娘在屋里。”

赵铁柱没有再问了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他回到灶房门口，挨着门槛坐下，自己不急着倒酒，先把酒瓶的封口拍开了，放在灶台上。沈知行从院子里进来，在门槛另一边坐下，隔着一道门框，两个人谁也不看谁，都看着院子里的光景。

没过多久，陆墨也来了。他如今在省城书院里做助教，平日里不大回京城，但腊月一到就动身回来了。他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包书，肩上背着一条新买的围巾，像是刚从书院出来就赶了路。他娘周氏走在他身边，眉眼间比去年安定了许多。

陆墨进了院子，先看见蹲在地上的陆安。他没有立刻走过去，而是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，看了她一会儿。陆安还在专注地看蚂蚁，没察觉身后有人。他轻轻叫了一声：“安。”

陆安回过头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站起来，跑过来抱住他的腿，仰着脸喊了一声爹。陆墨弯腰把她抱起来，在她脸上亲了一下。周氏走过来，也摸了摸她的头，说“头发长长了”。陆安搂着父亲的脖子，不撒手。陆墨把她抱到桂花树下，举高了一点，让她够着头顶的枯枝。她说“没有花了”，他说“春天就有了”。

陆砚从屋里出来，走到弟弟身边，两个人站了一会儿，都没有说话。陆安被举高了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，低头问了一句：“大伯，爹，你们在看什么？”陆砚说：“看你。”陆墨说：“看花。”陆安想了想，说：“花还没开。”陆墨把她放下来，说：“快了。”

赵铁柱坐在门槛上，手里的酒瓶已经打开了。他给自己倒了一碗，又给沈知行倒了一碗，端起来举了举。沈知行接过碗，没有喝，放在手边。赵铁柱自己喝了，喝完了又倒一碗。

陆晚婷从灶房里出来，站在灶房门口，把满院子的人都看了一遍。陆砚和陆墨站在桂花树下，两个人并肩而立。赵铁柱和沈知行坐在门槛上，各端着一碗酒。小满在灶房里帮周氏和林氏摆碗筷，王婶还在灶台前舀汤，嘴里说“烫着了手不关我的事”，手却稳稳当当。陆安在院子里跑着，追着一片被风吹得打旋的枯叶跑，跑了几圈又跑回来。像从前一样围在一处，又多了几副新面孔。

陆晚婷没有说开饭，也没有催任何人。她靠着灶房的门框站着，把这一院子的人又看了一遍，像是要把每一张脸都记住。院子里有人在笑，有人在小声说话，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。

她听了一会儿，转身走进灶房，把灶台上的火拨得更旺了一些。锅里的汤还在滚着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，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，在窗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珠。她没有伸手去擦，隔着那层水珠看着院子里的光景。

夕阳从墙头斜斜地落下去，院子里的人影被拉得很长。有人站起来，有人走过去，碗筷和笑声从灶台到桂花树之间来回穿梭。

陆晚婷转过身，把锅盖揭开，汤的香气在暮色中弥漫开来，又浓又暖。风从院子里吹进来，带着桂花树和石榴树的气息。她端着那碗汤，在门槛上坐下来，看着这一院子的热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