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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五章:正果

长安第一女商

桂花谢了又开,开了又谢。院子里的石榴树从手指粗长到了手腕粗,从两尺高长到了半人多高。第三个春天来得比往年早,正月还没过完,风里就有了暖意。

陆晚婷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原的信。信是陆砚写的,他说他在任上三年,做了几件事。修了水利、清了积案、办了学堂,百姓还算满意。年底考绩得了“卓异”,上面有意把他调回京城。如果不出意外,秋天就能回来。

陆晚婷把这封信看了三遍,折好放进口袋里。

“沈知行,砚哥儿要回来了。”

沈知行正在给石榴树浇水。水从壶嘴里流出来,细细的,落在树根周围。“嗯。”

“你好像不太高兴?”

“高兴。”

“你脸上没表情。”

“心里有。”

陆晚婷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,看着他浇水。石榴树的叶子已经冒出来了,嫩绿嫩绿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。今年应该能结果了。种下去的时候手指粗,现在手腕粗了。

“沈知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还记得你第一天来这个院子的时候吗?”

“记得。”

“那时候这棵树还没有这么高。”

“现在高了。”

“人也高了。”

沈知行抬起头看着她。她蹲在他旁边,比他矮一个头,但她说“人也高了”的时候,脊背挺得笔直——她不是在说自己。

陆晚婷也看着他。两个人隔着浇了一半的水壶,在清晨的阳光里对视。石榴树的新叶在他们之间轻轻摇晃,投下细碎的影子。

“沈知行,你是不是该做一件事了?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你知道的。”

沈知行放下水壶,站起来。“我去准备一下。”

“准备什么?”

“该准备的东西。”

陆晚婷笑了,没有拦他。让他去准备吧。准备了三年,也该拿出来了。

三月初八,黄道吉日。陆晚婷穿着一件水红色的褙子,袖口绣着并蒂莲花。小满帮她梳了一个高高的发髻,插了一支赤金步摇,又在她鬓角簪了一朵绒花。王婶在旁边看着,不住点头。“好看好看,比新娘子还好看。”

陆晚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她很少认真看自己,每天忙里忙外,没时间照镜子,没时间想自己长什么样。镜子里的女人二十三岁了,不是少女了,但也不是老。眼睛里装的东西多了,但嘴角是往上弯的。

沈知行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长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。他的神态比以前从容了,不再像一把未出鞘的刀,更像一把用久了、磨钝了、但更趁手的刀。

他没有请客——他说他认识的人不多,能来的都来了。院子里摆了四桌,一桌是陆砚和林氏,还有他们的孩子——一个两岁的小男孩,刚会跑路,满院子追着落叶跑。一桌是赵铁柱、小满、老方、王婶。一桌是诚亲王府的管事、兵部的副将、锦绣阁的柳掌柜。还有一桌,坐着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人——沈知节。他从镇上赶来,带着妻子和闺女。闺女三岁了,扎着两个小揪揪,坐在桂花树下,仰头看着满树的花。

沈知行看到弟弟的时候,愣了一下。沈知节走过来,站在他面前。

“哥。”

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你成亲,我怎么能不来?”

沈知行没有说话,伸出手,在弟弟肩上拍了一下。沈知节眼眶有点红,但没有哭。兄弟俩站在桂花树下,隔着三年的距离,隔着半个国家的路程,隔着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牵挂和思念。

吉时到了。陆晚婷从屋里走出来,走到桂花树下,站在沈知行旁边。院子里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在看他们。

没有司仪,没有证婚人。沈知行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,是一枚木簪。簪子打磨得很光滑,顶端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。

“这是我刚来院子那年做的。做了三年,才做好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本来想做成金的,后来发现我不会打金。木头也很好,木头会老,会跟人一起老。”

陆晚婷接过木簪,低头看了很久。

她抬起头,看着沈知行。“你帮我簪上。”

沈知行拿起木簪,小心地把它簪进她的发髻里。他的手指有些笨,缺了一根小指,动作不太利落,但很稳。他花了几息时间才簪好。

“好了。”

陆晚婷伸手摸了摸发髻上的木簪,笑了。“好看吗?”

“好看。”

“比金子好看?”

“比金子好看。金子会褪色,木头不会。木头会越戴越亮。”

陆晚婷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。他的手指很凉,但很稳。

院子里响起了掌声。赵铁柱带头鼓的掌,掌声像打雷一样震天响。王婶用袖子擦眼睛,擦完了又擦。陆砚站在姐姐面前,也笑了。陆墨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,怀里抱着那只木头小马,仰着脸喊了一声“姐姐姐夫百年好合”。陆晚婷伸手揉了揉他的头,眼眶有点热,但没有哭。

晚上,客人们散了。桂花树下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放着一壶酒、两碟菜、两副碗筷。月光很好,照在院子里,亮得像白天。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。陆晚婷和沈知行对坐在桌前,一人一杯酒,没有碰杯,各自喝了一口。

“沈知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你说,要是三年前你没回来,我现在会在哪?”

沈知行想了想。“大概还在这个小院子里,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”

“那你呢?”

“我在南洋。或者更远的地方。”

“那这棵树呢?”

沈知行看向石榴树。树已经很大了,手腕粗,半人多高。今年夏天应该能开花,秋天应该能结果。

“树还在。会有人给它浇水。”

陆晚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。“那你为什么要回来?”

沈知行看着她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把那支木簪照得温润如玉。“因为我忽然想到,我走了,谁给你浇水。”

她低下头,看着酒杯里的酒。桂花的香气从杯子里飘上来,混着月光和晚风。

“沈知行,你这个人不会说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但你说的话,每一句都能记住。”

“那就记住。”

陆晚婷把杯里的酒喝完,站起来,走到石榴树前,摸了摸树干。树皮有些粗糙,但很暖。她转过身,看向桂花树下的那个人。他坐在那里,端着一杯酒,月光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银白色。缺了一根手指的手握着酒杯,很稳。

“沈知行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明天我们去看看爹。”

“好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两个人坐马车去了清河村。后山的坟头草还没长高,去年的枯草黄黄的,在风里沙沙响。陆晚婷蹲下来拔草,今年草不多,很快就拔完了。沈知行站在她身后,没有说话。

她在坟前蹲了一会儿,站起来。“爹,我结婚了。他叫沈知行。不是有钱人,不会说话。但对我好。”

沈知行在坟前站定,鞠了一躬。不是磕头,是鞠躬。很深,很郑重。“陆叔,您女儿我娶了。我会对她好,不让她吃苦。”

风从山下吹上来,吹动坟前的青草,吹动她的衣角,吹动他花白的鬓角。她在坟前又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了。

下山的路走得很慢,两个人都不着急。路边的野花开了,黄的白的紫的,星星点点的,散在青草间。他在路边采了一朵黄的小花,递给她。她接过来,别在衣襟上。

走到山脚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坟在山上,不大,但看得很清楚。他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
“沈知行,我爹会高兴的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因为我现在就站在他女儿旁边。”

陆晚婷没有再说话,握住了他的手。他的手还是凉的,但很稳。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,像两棵树的根,在地下缠绕着,分不清哪一根是谁的。

马车停在村口,赵铁柱在等着。看到他们回来,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,什么也没问,让开了车门。

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,回了京城。院子里石榴树上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摆。

陆晚婷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,把木簪从发髻上摘下来,放在掌心里看了又看。

“沈知行,这簪子你做了三年?”

“三年。”

“三年前你就想好了?”

“三年前就想好了。”他看着她,“只是没敢说。”

陆晚婷把木簪重新簪回发髻,站起来,走到桂花树下,伸手摘了一片叶子。“以后有什么想说的就说。我等了你三年,不想再等了。”

“好。”

窗外的风吹过院子,桂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。

春天来了,石榴树要发芽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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