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一过,陆晚婷和沈知行的事就在小圈子里传开了。消息是陆墨传出去的——他在学堂里跟同窗吹牛说他姐夫姓沈,会酿桂花酒,会修篱笆,还去过南洋见过大象。
同窗们半信半疑,回去跟家里一说,传到大人耳朵里,又从大人耳朵里传到铺子里,铺子里传到小满耳朵里,小满又传给了赵铁柱。赵铁柱是最后一个知道的。他蹲在工坊门口抽了半天旱烟。
“晚婷,你跟沈先生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赵铁柱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,站起来。“行。他要是敢对你不好,我揍他。”
陆晚婷笑了。“你打不过他。”
“打不过也得打。”
陆砚的反应平静得多。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天,从沈知行住进东厢房的第一天起,就知道会有今天。林氏问他“你姐姐的事,你不问问?”他说不用问,姐姐做什么都有道理。林氏想了想觉得也对,不再问了。
沈知行本人没什么反应。该修篱笆还是修篱笆,该酿桂花酒还是酿桂花酒,该看书还是看书。只是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陆晚婷的方向,看一眼,然后继续低头做自己的事。
陆晚婷问过他一次:“你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比如承诺。”
“该说的除夕夜说过了。”
陆晚婷想了想了,觉得也是。有些话一辈子说一次就够了,说多了就不值钱了。
二月二,龙抬头。沈知行在院子里埋了一坛桂花酿。按他的说法,这坛酒要埋三年,三年后才能开封。陆晚婷问他为什么是三年,他说三年后他四十岁,她二十五岁,加起来六十五,是吉数。陆晚婷听了没有说话,只是在他埋酒的时候,在旁边放了一颗红封。
三月,陆晚婷开始教沈知行做蜜膏。不是她需要他帮忙,是她想让他做一些除了酿桂花酒和修篱笆以外的事。他学得很快,第二遍就做得比她好了——她做蜜膏靠的是经验,他做蜜膏靠的是精准。每一步都做得一丝不苟,像在做一件工程。
“你以前在南方也做过这个?”陆晚婷看着他熟练地搅拌皂液。
“没有。但看过别人做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华侨。他教我做桂花酿,顺便教了做蜜膏。”
“你为什么学?”
“因为想到你可能会需要。”
陆晚婷背过身去继续切皂块,没有让他看到她脸上的表情。
四月,陆砚被外放为知县。翰林院编修做了两年,掌院学士觉得他该出去历练了,给他谋了一个知县的缺。地方在中原,不远不近,离京城坐马车半个月的路程。
陆砚来跟姐姐辞行。姐弟俩坐在桂花树下,一人手里捧着一杯茶。
“砚哥儿,去了好好干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“该抓的抓,该放的放。你是知县,不只是管案子,还要管百姓的日子。”
陆砚点了点头。“姐,你以后怎么办?”
“我?我在这儿。”
“跟沈知行?”
“嗯,跟沈知行。”
陆砚没有再问。他把杯里的茶喝完,站起来。“姐,我走了。到了地方给你写信。”
“去吧。”
陆砚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姐姐坐在桂花树下,沈知行站在她身后,手搭在她的椅背上。两个人的影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挨在一起。
陆砚转过身,走了。
五月初,陆晚婷收到了一封来自中原的信。信是陆砚写的,说他已经到了任上,县衙不大,人不错,百姓淳朴,就是他不会说当地方言,沟通有些费劲。
陆晚婷把信看了两遍,收好。沈知行问砚哥儿怎么样,她说挺好的。沈知行没有追问,低头继续修他那把缺了腿的椅子。
夏去秋来,桂花又开了。今年的花开得比去年更盛,满院金黄,香气浓郁得像是把整个秋天都浓缩在了这棵树上。陆晚婷站在树下,沈知行站在她旁边,两个人一起仰头看那些密密匝匝的花。
“今年花好多。”她说。
“因为根扎得深了。”
“明年会更多吗?”
“会。每年都会比前一年多。”
陆晚婷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她的脚边有一个小坑,是沈知行埋桂花酿时挖的。坑已经填平了,土上长出了几根小草,细细的,嫩绿的,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“沈知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种一棵石榴树吧。”
沈知行低下头看着她。“为什么想种石榴树?”
“因为砚哥儿和墨哥儿小时候最喜欢石榴。他们看到石榴就会高兴。等他们回来的时候,看到石榴树,就觉得回家了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“那就种。”
第二天,沈知行去花市买了一棵石榴树苗。树苗不大,手指粗,两尺来高,叶子嫩绿嫩绿的。他在桂花树旁边挖了一个坑,把树苗放进去,填土、压实、浇水。陆晚婷蹲在旁边,看着水渗进土里。
“它什么时候能长大?”她问。
“三年。”
“三年后能结果吗?”
“能。”
“结果的时候,砚哥儿和墨哥儿都在吗?”
沈知行看了看她。“在。”
陆晚婷没有再问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土,走进屋里。沈知行还在外面浇水,浇得很仔细,每一滴都浇在树根上。
秋天过去了,冬天来了。桂花树的叶子落了大半,石榴树苗也光秃秃的,只剩几根细枝。院子里的颜色从金黄变成了灰褐,从热闹变成了安静。
陆晚婷坐在门槛上,看着那两棵树。桂花树很高了,石榴树苗还小。但总有一天,它也会长大,也会开花,也会结果。
她想起五年前在清河村的后山上,她蹲在爹的坟前拔草,那时候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——穷,苦,一个人扛。现在她坐在京城的院子里,身边有两棵树,身后有一个人,远方有两个弟弟。
日子还在往前走。不回头,不着急。
沈知行从屋里走出来,在她旁边坐下来,递给她一杯热茶。她接过茶,喝了一口。是桂花酿,不是茶。
“你不是说这酒要埋三年才能喝吗?”
“那是给客人喝的。自己人,随时可以喝。”
陆晚婷端着那杯桂花酿,笑了。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慢慢化开。
冬天很快就会过去的。春天一来,石榴树就会发芽。桂花树会继续长高,石榴树也会。人也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