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还没来，院子里的石榴树就开了第一朵花。
陆晚婷是第一个看到的。那天清晨她去院子里倒水，抬头看见那一朵红花夹在绿叶中间，小得几乎看不见，像一颗被谁遗忘在树上的红扣子。她放下水壶走近了看，花瓣还没完全展开，边缘微微卷着，露水挂在上面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。
“沈知行，你来看。”
沈知行从屋里出来，站在她旁边，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很久。“第一朵花。”
“嗯，第一朵。”
“等秋天就能结果了。”
陆晚婷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那朵花。花瓣很软，凉凉的，在她指尖微微颤动。“你说，结果的时候砚哥儿回来了吗？”
“会回来的。”
“墨哥儿呢？”
“也会回来的。”
陆晚婷把花枝放开，转身走回灶房。水烧开了，她舀了一瓢倒进茶壶里，桂花的香气从壶嘴里冒出来。
七月，石榴花落了一地。花瓣铺在树根周围，红的黄的，像一层碎锦。树上结了十几个小果子，青绿色的，硬邦邦的，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。陆晚婷每天浇水的时候都要数一遍。今天多了一个，明天少了一个——被风刮掉了，被鸟啄了。最后挂在枝头的还有九个，沉甸甸的，一天比一天大，一天比一天红。
八月，陆砚的信到了。信上说他已经办完了交接，不日启程回京，预计九月初到。陆晚婷把信给沈知行看，沈知行正在擦那坛埋了三年的桂花酿。坛口的泥封已经松了，酒香从缝隙里渗出来，甜甜的，暖暖的。
“砚哥儿要回来了。”陆晚婷靠在灶台边。
“嗯。”
“林氏和孩子们也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墨哥儿明年也要下场考试了。”
沈知行把酒坛放好。“都回来了，就热闹了。”
陆晚婷看着他。“你会不会嫌吵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这是你想要的热闹。”
陆晚婷没有说话，低头看着灶台上的碗筷。
九月初三，陆砚一家到了京城。马车在院门口停下的时候，陆晚婷正在给石榴树浇水。她放下水壶走过去，看见陆砚从车上跳下来，瘦了一些，黑了一些，但精神很好。林氏抱着孩子跟在后面，孩子趴在母亲肩膀上，怯生生地看着陌生的院子。
“砚哥儿。”
“姐。”
姐弟俩站在院门口，中间隔着一道门槛，谁都没有跨过去。陆砚先跨了过去，走到她面前，低头叫了一声姐，声音有些哑。陆晚婷也叫他了一声砚哥儿。
“你黑了。”
“晒的。”
“瘦了。”
“那边吃不太惯。”
“回来了就好。”
陆砚站到她旁边，和她一起看着这个院子。“这石榴树种了几年了？”
“快三年了。”
“结得不错。”
“今年是第一年，结了九个。”
“以后会越结越多。”
陆晚婷没有说话，但她的手松开了衣角。
晚上，一家人围在院子里吃饭。桂花树下摆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，上面摆了满满一桌菜。陆砚坐在陆晚婷左边，沈知行坐在右边。陆墨坐在对面，一只手夹菜一只手比划，说他明年要考秀才。林氏抱着孩子在旁边喂饭，孩子不爱吃青菜，撅着嘴不肯张，林氏哄了半天才喂进去一口。
赵铁柱端着酒碗过来敬酒，敬完陆砚敬沈知行，敬完沈知行敬陆晚婷，敬完陆晚婷自己闷了一碗，坐下的时候打了个酒嗝，被小满瞪了一眼。王婶在灶台边忙活，嘴上说“够了够了”，锅铲却不停地翻。
陆晚婷坐在中间，看着满桌子的人，没有说话。沈知行倒了一杯桂花酿放在她手边，她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温的，甜的，喉间有暖意。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，很圆，很亮。她又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树，桂花树很高了，石榴树也长大了，枝丫伸展开来，像在伸懒腰。
“姐。”陆砚端着酒杯走到她面前，“我敬你。”
陆晚婷端起酒杯，看着弟弟。
“没有你，就没有我的今天。”陆砚的声音很稳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“你是这个家的根。”
陆晚婷端着酒杯，看了他很久。“根没有叶好看。但根没了，叶就没了。”
姐弟俩碰了一下杯，各自喝了。陆砚坐回林氏旁边，陆墨看着哥哥和姐姐碰杯，也端起自己的水杯站起来。“姐，我也敬你！”
陆晚婷笑了，又倒了一杯酒，跟他碰了一下。“好，等你考上了秀才，姐姐再跟你喝。”
陆墨高高兴兴地喝了那一口水，喝完打了个嗝，被陆砚弹了一下脑门。
夜深了，客人们陆续散了。赵铁柱被小满扶着走的，走路还是直的，只是拐弯的时候多拐了一个弯。王婶抱着熟睡的孩子进了屋，林氏跟在后面。陆砚送完最后一拨客人，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，走到石榴树前，伸手摸了摸树干，树皮粗糙而温热。他看了很久，直到沈知行走过来。
“沈大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我姐就托你照顾了。”
沈知行站在那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不用托给任何人照顾。”
陆砚看着他，沈知行也看着他。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棵石榴树，风从树梢上吹过来，几片叶子落在他们脚边。
陆砚笑了。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。沈知行还站在那里，直到陆晚婷从灶房出来，走到他旁边。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，影子融在一起。
“他跟你说什么了？”陆晚婷问。
“没什么，就是一些以后的话。”
“以后怎么样？”
“以后会越来越好。”他低头看着她，“比现在好。”
陆晚婷没有说话，把他手拉过来握住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，没有风。石榴树和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挨得很近。明年花会开得更多，果会结得更多，人也会更多。所有的根都扎在同一个土坑里，不分彼此，不生不灭。
陆晚婷抬起头，看着那轮月亮。
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晚上，在清河村的破草屋里，她也是这样抬头看月亮。那时候她不知道前面的路该怎么走，不知道欠的债能不能还清，不知道弟弟们能不能长大。那时候她只有她自己，和两个还小的弟弟。
现在她站在这里，身后有一院子的人，眼前有一条看得到尽头的路。
“沈知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明年再种一棵树吧。”
“种什么？”
“什么都行。”
“那就种一棵槐树，夏天遮阴，秋天落叶。”
陆晚婷笑了。“好，就种槐树。”
她转过身，走进屋里，沈知行跟在身后。月光照在那两棵树上，把树影拉得很长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，延伸到巷子深处，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风吹过来，叶子沙沙作响。明年春天，新芽会从枝头钻出来。夏天，槐花会开。秋天，石榴会熟。冬天，落叶会铺满院子。一年又一年，周而复始，生生不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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