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行住进东厢房的第二天,陆晚婷收到了一个他从南方带回来的小坛子。坛子不大,巴掌高,用泥封着口,上面贴着一张红纸,写着三个字——“桂花酿”。字歪歪扭扭的,写得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。
“南方的东西?”陆晚婷接过坛子,晃了晃,里面的液体轻轻晃动。
“南洋一个老华侨教的方子。”沈知行站在桂花树下,声音比昨天精神了一些,“他说桂花酿是家乡的味道,走多远都要带一坛。我走的时候他送了一坛,没舍得喝,带回来给你。”
陆晚婷看着那个小坛子,没有打开。她把坛子放在灶台的最高处,每天都能看见。
沈知行住下来的第一个月,几乎没有出过院子。不是身体不好,是不想出门。他这个人以前就不爱跟人打交道,在外面漂了几年,更不爱了。陆晚婷不强求他出门,每天该做什么还做什么,浇花、煮粥、晒太阳、打瞌睡。
有时候她会坐桂花树下做针线活,他就坐在旁边看书。两个人不说话,各做各的事,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,根在地下纠缠,枝叶在地上分开。风来了一起摇晃,雨来了一起淋湿,天晴了一起晒太阳。
陆砚来看姐姐,看到沈知行在东厢房住下了,没有多问,只是笑了笑。陆墨来的时候,直奔东厢房去找沈知行。他坐在门槛上,听沈知行讲南洋的故事——那些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地方、从来没有见过的人、从来没有想象过的事。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,像两个铜铃。
“沈叔叔,南洋有狮子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大象吗?”
“有。”
“你见过吗?”
“见过。大象很大,比这个院子还大。”
陆墨张开双臂比了比,发现自己的手臂不够长,又跑出去把院子里的桂花树抱了抱,回来说“没有树大”。沈知行难得地笑了一下,嘴角微微弯起来。
陆晚婷在灶台边煮粥,耳朵听着,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第二个月,沈知行开始帮忙做活。不是重活,是细活——修修桌椅、补补篱笆、给桂花树剪剪枝。他的手指比以前笨了一些,缺了一根小指,拿东西不太稳,但他做得很认真。
陆晚婷看着他拿剪刀的样子,心里有些发酸。但她没有说什么,只是每天给他泡一壶茶,放在桂花树下的石桌上,凉了又换热的,换了又凉,换了又换。
有一天,陆晚婷问他:“沈知行,你后悔吗?”
他正在修剪一根枯枝,手里顿了一下。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去那么远的地方,后悔一个人走,后悔把那根手指丢在了南洋。”
他放下剪刀,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。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去了,才知道世界有多大。因为走了,才知道哪里想回。”他看着院子,“以前我不知道自己想在哪里待着。现在知道了。”
陆晚婷没有说话。她在他对面坐下来,给他倒了一杯茶。
“那就待着。”
第三个月,桂花又开了。今年的花比去年更多,满树金黄,把整个院子都染成了淡黄色。陆晚婷站在树下仰头看,花瓣落在她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手心里。沈知行从屋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那个小坛子。
“该喝了。”
“去年开的桂花,今年酿的。”
他打开坛口的泥封,一股浓郁的酒香混着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。他倒了两杯,一杯推给她,一杯自己端着。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,各自端着一杯桂花酿,没有碰杯,没有说祝福的话,只是各自喝了一口。
酒入口,甜,不辣,桂花的香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。陆晚婷眯起眼睛,又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沈知行问她。
“好喝。”
“比红糖饼呢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红糖饼是甜的,这个也是甜的。但红糖饼是小时候的味道,这个——”她低头看着杯中的酒,“这个是将来的味道。”
沈知行没有说话,把她杯子里剩下的酒倒进自己的杯子里,又倒满了,递回给她。
“将来的味道,多喝点。”
陆晚婷笑了,接过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不多,她没醉,但觉得身子暖暖的,像是从内到外都被泡在了一壶温过的桂花酿里。
十月底,沈知行开始修院子里的篱笆。篱笆是竹编的,有些地方已经朽了,风一吹就哗哗响。他一根一根地换,换上去的竹子削得光光的,用麻绳扎得紧紧的。陆晚婷帮他递竹子,他接过去,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,像是已经一起干了很多年的活。
“沈知行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每年都做桂花酿,好不好?”
他正在扎麻绳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扎。“好。”
“每年都做,做到做不动为止。”
“好。”
“做不动了就把方子传给砚哥儿,让砚哥儿接着做。”
“好。”
陆晚婷没有再说话。她蹲在地上,把那根递过去的竹子的头削尖,削了又削,尖得能扎穿鞋底。
腊月,陆晚婷在院子里挂了一盏灯笼。不是大红灯笼,是纸糊的素色灯笼,她在上面画了一棵桂花树,树下画了一个人。沈知行看到了,看了很久,没有问那个人是谁。
除夕夜,陆晚婷没有一个人过。沈知行在院子里摆了张桌子,两个人围着一锅热腾腾的鸡汤,一人一碗,喝着聊着,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。陆砚带着林氏和陆墨来拜年,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就走了。
走之前,陆墨拉着沈知行的袖子说了一句话。话很轻,但陆晚婷听到了——“沈叔叔,你以后别走了,好不好?”
沈知行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不走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院子里只剩下两个人,一锅汤,一棵桂花树,一盏灯笼。风吹过,灯笼轻轻摇晃,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。陆晚婷喝完了碗里的汤,把碗放下。“沈知行,你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个承诺。”
沈知行看着她,等她说下去。
“从今以后,不管去哪,都要告诉我一声。不管做什么,都要跟我商量。不管遇到什么事,都不许一个人扛。”
沈知行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灯笼里的烛火跳了两下,久到锅里的汤凉了,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陆晚婷站起来,收了碗筷,走进灶房洗涮。水哗哗地响着,碗碰着碗,叮叮当当的。沈知行站在灶房门口,看着她忙碌的背影。
“陆晚婷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欠我一样东西。”
她放下碗,转过身。“什么?”
“一个回答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愿不愿意跟一个少了一根手指、不会说话、不会哄人、只会修篱笆和酿桂花酒的人过一辈子?”
灶房里安静了几秒。水还在流,哗哗的,碗里的水满了,漫出来,流了一灶台。陆晚婷没有关水,就站在那里,水漫过了她的手指,漫过了她的手腕,漫过了她的袖子。
“愿意。”她说。
沈知行没有走过来,没有抱她,没有说任何甜言蜜语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,嘴角慢慢弯了起来。那不是他惯常的、凉薄的、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笑,是一个真正的、从心底里冒出来的、压都压不住的笑。
陆晚婷关了水,擦了擦手,走到他面前,抬头看着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高兴。”
“高兴什么?”
“高兴自己终于走回来了。”
陆晚婷低下头,靠在他肩膀上。他的肩膀比以前窄了,但很暖。
窗外的风吹过桂花树,叶子沙沙作响。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,烛火映在两个人的脸上,把他们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墙上,像一棵树。一棵扎根了就不会再被拔起来的树。